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卦名卦畫卦旨
屯,讀作尊,屯字今多讀作屯積之屯,但在易經中讀尊。說文「屯,難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難。」 "屯" 為象形文字,象草突破地面(中間的一橫),露出新芽。草木禽獸等在初生時最為艱難,易遭險難,故以屯為難。屯也有聚集、囤積的意思,例如屯聚墾荒為屯墾。以此,屯字可有三義,一指草創,一是艱難,另一就是囤積。
屯卦下震上坎,坎為水為雲,震為雷,所構成的圖像就是雲與雷。在草木萌發的春天,雷聲驚動萬物,雨水滋潤萬物,雷雨動而萬物萌生。故以水雷(下震上坎)象徵屯卦。
屯卦卦旨在說創建以及創建時的艱難,其卦爻辭皆與創建、艱難、及囤積有關,且多有屯字,對屯字做了極大的發揮。屯卦之屯有開拓疆土,尋找新地以屯墾之意,是為定居墾荒而非征服。西方聖經.創世紀記載摩西帶族人尋找牛奶與蜜之地,以及美國西部墾荒的歷史,都可以說是屯卦處境之典型。
從六十四卦的順序來看,乾卦為天,坤卦為地。有天地之後,接著萬物開始萌發生長,也是非常合理的宇宙觀。就人間言之,人類社會由游牧到定居,乃是文明進化的一定規律。屯卦卦爻辭就在說部落首領帶著族人,尋覓新的定居處所,以建立侯國的過程中,所發生的事情 。
卦爻辭解讀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語譯:屯卦。最亨通,利於貞問。不要有所前往,利於建立侯國。
解讀展開……
屯卦,處於草創艱難的態勢或格局。「元亨利貞」的意思在乾卦時已做解釋,此不再重複。基本上,同一著作中,同樣的字詞,除非上下文有暗示,否則應做相同的解釋。「屯」有屯墾的意思,走到此地,不要再往前走了,宜就在此定居墾荒,創建新局,乃至建立侯國。所以說「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初九.磐桓*。利居貞。利建侯。
語譯:盤旋徘徊。利於問定居之事,利於建立侯國。
解讀展開……
「磐桓」意味著猶疑盤算,舉棋未定。眼前所見的山川形勢,雖然可以定居,但是否有強敵環伺?是否有土著阻撓?再往前走,是否有更適合的沃土?「利居貞。利建侯。」強烈的建議,此處適於定居,適於就此建立新的邦國。 若以屯卦的卦旨為出發點,擴大解釋爻辭的處境及占斷,此爻在說一個開創新局的機會,雖有重重困難而猶疑未決,但是仍宜就此投入,以建立功業。
六二.屯如 ,邅*如, 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 ,十年乃字。
語譯:艱難啊!徘徊啊!駕乘馬車來回打轉。這不是賊寇,而是來要求婚媾娶嫁。若問女子之事,不得婚嫁,十年後才得婚嫁。
解讀展開……
乘馬不是騎馬,上古時期中國早已役使牛馬駕車, 至於騎馬可能要等到戰國時代。 上古華夏的服裝上衣下裳,是不適合騎馬的。
一群武裝戰士,帶領車隊人馬,初到一個富饒而陌生的地方,遇到當地土著的盤查,這是需要交涉解釋的。「匪寇婚媾」說明了來此的態度的是和婚,不是爭戰。「不字」就是不嫁,或不許嫁。「十年乃字」是當地人對外來者要求婚媾的答覆,此事要等十年,也就是很久以後,才有可能。此也表示外來者要有長久定居於此的決心,才有可能為原住民所接受。也就是說,得此爻者,新事業若要有成,必須要長期的經營。
六三.即鹿无虞 ,惟入于林中。君子幾不如舍 。往吝。
語譯:追逐獵鹿但沒有山林獵官帶路,惟如此入林會困於山林之中。君子與其冒險不如捨去。前往則困窘。
解讀展開……
到陌生的地方,想要獵食禽獸充飢,在沒有當地人帶領的情況下,若擅自闖入人跡罕至的山林中獵鹿,有必有相當的危險性。君子身份尊貴且自重,不宜輕易涉入險境,所以說「幾不如舍」。「往吝」為斷占辭,得此爻者不宜貿然躁進,往進則入困窘之境。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語譯:駕乘馬車來回打轉,是為了求婚媾娶嫁。前往吉祥,沒有不利之處。
解讀展開……
「求婚媾」與六二之「匪寇婚媾」意思相同。若從時間軸來看,六二初見,所提之婚媾要求被拒絕。隨著雙方逐漸熟識,此爻第二次再提,事成的機會大為增加。所以斷占辭說「往吉,无不利」。對比六三的「往吝」,鼓勵前往的意思甚明顯。
九五.屯其膏 。小貞吉,大貞凶。
語譯:屯積膏脂。貞問小事吉祥,貞問大事凶險。
解讀展開…….
有能力屯積精美的食物,表示已定居了一段期間,也顯示出耕種或漁獵的收穫自己存起來,沒有分享給鄰居。這樣的囤積,從眼前的、近處的來看是好事,但以大格局的、長遠的來看,則有危險。所以占斷辭說「小貞吉,大貞凶。」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語譯:駕乘馬車來回打轉。哭泣得血淚漣漣。
解讀展開……
此爻宜與六二及六四參照讀。都是「乘馬班如」,「泣血漣如」顯示下場並不如人意,可能是被當地人趕走,也可能是所囤積的膏脂被搶走。此「乘馬班如」是被迫離開時的流連。此雖然沒有占斷之辭,但是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卦爻通解
屯卦的卦爻辭有極為豐富的故事性。 卦辭「勿用有攸往,利建侯。」點出了部族的漂泊遷徙到此不再往前,就此開創新局的企圖。六爻依時間順序次第展開:初爻「磐桓。利居貞,利建侯。」敘述找到了一個有利於定居建國的地方而徘徊不前。二爻「 乘馬班如,匪寇婚媾。」描述不欲離開,與當地土著談判的過程。三爻「即鹿无虞」到陌生的地方獵食求生,卻無人指引的困難。四爻「乘馬班如,求婚媾。」再次說明,希望與土著和平相處,以聯姻的方式在此繁衍後代。五爻「屯其膏」顯然定居己有小成,有能力屯居精美食物。上爻「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說出了屯難的另一種可能結果,屯墾定居的計畫失敗,被迫離開。
讓我們回到殷周之前,人類剛剛脫離草昧,走向文明的時期。那時地廣人稀,遍地森林草莽,野獸四處出沒, 人類選擇水草豐美之處而群居。是時仍是氏族社會形態,國土疆域的觀念尚不明顯。當有荒災或是異族入侵時,部族首領為了躲避威脅,有必要帶領族人武裝移民異地,另覓淨土以屯墾拓荒。在遷徙屯墾的過程中,有兩個重要問題要解決:生存與與繁衍。生存關係到食物,繁衍關係到婚媾。但同族近親不婚,故必向外族求婚。以此,新移民向原住民求女子婚配乃至搶婚,都是文明發展歷史之必然。屯卦卦爻辭忠實地反映了那個時代部族遷徙及定居的過程。
考證與討論
《詩經.大雅.公劉》描述周族部落首領(展開)……
詩經.大雅.公劉描述周族部落首領,率領氏族武裝移民的史詩,或可作為屯卦所訴情境之參考。
周朝先祖公劉,大約生長在夏朝晚期日趨衰敗之時。是當時周族的領袖,也是夏王朝世襲的農官。 原定居在邰 ,因為受不了當時戎、狄等遊牧民族的騷擾掠奪,率領族人渡過渭河遷徙到豳 。後人作公劉詩篇以描述並讚頌這次的部族遷徙行動。詩曰:「篤公劉,匪居匪康,迺埸迺疆,迺積迺倉。迺裹餱糧,于橐于囊, 思輯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大意是說:敦厚的部族領袖姬劉,捨棄安逸的生活。於是尋找新的疆域,把糧食聚積在倉庫,把乾糧裝入行囊。集結民眾,光大聲威。繃緊弓弦,高舉干戈,就此出發向前行……。
公劉此次的部族遷移是成功的,公劉之子慶節在豳地建立了都邑,而有了國家的雛型,周族從此日漸興盛。 我們可以從屯卦爻辭所描述的情境,遙想當年公劉率眾自邰遷豳之艱難。
文字注解
*磐桓:磐,大石。桓,表柱。磐桓二字連用,即盤還或盤旋的擬音,古代音近而可通用,指進退徘迴不前。盤還或盤旋原指古代依一定模式回旋進退的禮儀。例如《禮記.投壺》「主人阼階上拜送,賓盤還曰辟」;《淮南子•氾論訓》「夫絃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修禮。」
*邅:邅,讀作沾,邅為轉,改變方向,徘徊不前。例如《楚辭.哀時命》「車既弊而馬罷兮,蹇邅徊而不能行。」 「屯如」、「邅如」意思相近,屯通迍,《玉篇》「迍,邅也」。迍即邅,邅即迍,迍邅為雙聲字詞,形容行走艱難困頓徘迴的樣子。「屯如,邅如。」即「迍邅如」。
*班:班通盤,迴旋算計,盤還不進。
*匪:匪通非,例如《詩經.小雅.何草不黃》「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卦爻辭中「匪」都作「非」解釋,不作匪徒之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