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坤卦(坤為地)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初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无成有終。六四括囊无咎无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用六利永貞。


卦名卦畫卦旨

  坤,卦名。說文曰:「坤,地也。易之卦也」。坤字在先秦文獻中,除非是與易經坤卦有關,否則不見使用,可以說是易經之專用字。坤,帛書本易經作「川」,漢熹平石經也作「川」 。唐陸德明經典釋文曰:「坤,本又作巛,巛今字也,同困魂反,說卦云:順也」。此說「巛」與「川」為同一字,寫法略有異,而「坤」為「巛」或「川」之古寫。川即河川之川,川通順,說文:「順,理也。从頁从巛,會意。川流也」,段玉裁注:「川之流,順之至也。故字从頁从巛會意。而取川聲」。由此可知,古代「坤」、「川」、「順」同音,或可為通假。依此,可以得到坤為地,或為順。就形體而說是地,就作用而說是順。
  坤卦下坤上坤,坤為地,為順。大地順天時而承載萬物,生養萬物,可以說是萬物的母親。由大地,順承,及母性的概念中,又可以蘊育出更多樣的象徵意義。坤卦六爻皆陰,陰柔而順承。與乾卦相較,乾坤二卦陰陽互變而成對。坤卦的卦旨與乾卦也正好是相對的。
  以地喻人,坤卦卦旨在說被動,陰柔,順承。被動指依主人的意志或命令被動行事;陰柔指不顯光芒,靜默柔順;順承指順從領導,承擔任務。簡單的說,乾卦是君主,坤卦就是臣僕。坤卦之卦爻辭多涉及大地與臣僕。
  乾卦與坤卦是易經的門戶 。乾卦六爻純陽(剛)為天,坤卦六爻純陰(柔)為地,整個宇宙由天地所構成,易經六十四卦由陰、陽(剛、柔)所構成,人間關係亦由主、從所構成。君主擬定決策,意志要堅定,命令要貫徹。臣僕執行工作,要不辭勞苦,完成君主交辦的任務。陽與陰也象徵男、女;夫、婦;雄、雌。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合而萬物化生。

卦爻辭解讀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 。東北,喪朋。安貞吉 。 

語譯:坤卦。最亨通。利於貞問雌馬之事。君子有所前往,先失迷路途,而後找到主人。利於往西南,會得到朋友,往東北則喪失朋友。貞問安穩則吉。

解讀展開
  坤卦,處於柔順被動的態勢。坤為地,為順,代表在下的、柔順的、能承擔任務的格局或能力。有此能力者,最能通達人事,所以說「元亨」。「利牝馬之貞」相對於乾卦的「利貞」,顯示此「貞」有針對性,為對「牝馬」之事的占問。坤為地,馬能在大地奔馳,坤又為陰,所以說「牝馬」。「利牝馬之貞」放在現代,指有助益於占問母性的,與大地有關的事。
  「攸」為所,為安止之處,「有攸往」即有所而前往,有目的的前往。「先迷後得主」指在前往的過程中,曾迷失方向,而後才得到主人,「得主」表示自己不是主人,是臣僕。「先迷」表示自己本不知方向,要等有主人之後,主人才會給出方向。
  「利西南」暗示不利東北,「朋」可指朋友,也可以指朋貝,不論是朋友或朋貝,「得朋」皆均可理解為得助益。「喪朋」則反之。「西南」及「東北」皆指方向,易經中西南多得利,東北多不利,此可能與商、周之地理位置有關。從地理位置來看,若以周居中,西及西北為戎,為狄,東及東北為商,西及西南諸地則多盟邦。武王伐紂時,參與牧野之戰的軍隊,除周之外,另有庸、蜀、羌、髳、微、盧、彭、濮國等盟邦友軍。 據考證,庸、蜀、羌、髳、微、盧、彭、濮等國皆在周地西南。 可見周國與西南諸邦的友好。就此而論,「西南得朋」、「東北喪朋」顯然是有史事為依據的。但放在現代,未必就是說宜往西、往南,或西南等。可理解為注意方向,選對方向則得朋,選錯則失朋。若與「得主」合看,此選擇應與主人有關,良禽擇木而棲,臣僕選對君主,自然可得朋得利。
  「貞吉」指此占問為吉,或此占問之事為吉。「安貞吉」限定此占問為有關安穩之事,或說在安穩狀態下占問則吉。放在坤卦脈絡之下,為臣僕者,安順貞問則吉,所以說「安貞吉」。
初六.履霜,堅冰至。

語譯:腳踩有霜,堅冰將來到。

解讀展開
  「霜」與「冰」的出現是大地的自然現象。北地水氣於秋夜則成霜,冬則結冰降雪。春、夏、秋、冬都是天時,成霜與結冰都是大地水氣順應天時所產生的變化。人在天、地之間,理性觀察體驗,知道天時變化有一定的規律,掌握此規律則可作合理的預測:當晨起出門踩地有霜時,便知凍水結冰的日子就不遠了。所以說「履霜,堅冰至。」
  就天而言,天時變化有其規律性;就地而言,大地順應天時之變而變;就人而言,人需從天地變化中,感悟天理,推論人事,並預作合理的安排。
六二.直方大,不習,无不利。

語譯:平直、四方、廣大,不必修習,沒有不利之處。

解讀展開
  「直」指平直,也可以指率直,不修飾;「方」指四方;「大」指廣大,「直方大」在形容大地之質樸平坦廣袤無邊。「不習」指不需修習,任其自然。 大地直方廣大,對萬物影響是直接的,萬物在大地上自然生長,即使沒有人去刻意安排鍛練,也能有所得,沒有什麼不利之處。所以說「不習,无不利。」
  「不習,无不利。」為對大地的贊賞,並非對「不習」的鼓勵。「无不利」應理解為消極的同意,而非積極的肯定。「不習,无不利。」也暗示「習,有利。」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无成有終。

語譯:內含光華。可以貞問。若隨君王服務國事,雖無大成就,但終有好結果。

解讀展開
  「章」為花紋色彩,「含章」即內含文采(紋彩),絢麗而彰顯,此形容君子之才能。「可貞」與「利貞」類似,都是對所貞問之事表示肯定,但程度略有不同。「可貞」指對所占問之事可期待,「利貞」則指有助益。君子「含章」,受君王重用乃指日可待,所以說「可貞」。
  「或」為未定,也是假設。「從王事」指離開故國家園,為君王服務,為王之臣,其目的在圖建功立業。「无成有終」乃「或從王事」的結果。有幹才者,若願為王臣,雖未必能有大成就,但終能全身而退,並得封賞之類的好結果,所以說「无成有終」。
六四.括囊。无咎,无譽。

語譯:語譯:束緊囊袋口。沒有咎責,也沒有讚譽。

解讀展開
  「括」為結扎;「囊」為口袋,「括囊」暗喻閉緊嘴巴,守口如瓶,謹守分際。何以閉口不言?此可有不同的解讀:可能因為明哲保身,多言惹禍,例如《小象傳說:「括囊無咎,慎不害也。」;可能因為世道不行,藉此隱遁,例如《文言傳》說:「天地閉,賢人隱。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蓋言謹也。」;也可能是無德無才,尸位素餐,例如《荀子.非相》說:「括囊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
  不論如何,坤卦在說臣道,為臣之道,謹言慎行,有時的確不敢求有功,但可求無過。所以說「无咎,无譽。」
六五.黃裳。元吉。

語譯:語譯:黃色裙裳。最吉祥。

解讀展開
 「黃」為大地的顏色,也是銅金的顏色。大地居中,在方位上為中。 金為貴重之物,爻辭中多以「金」形容尊貴或財富。 「黃」為大地與尊貴的象徵,君主身分尊貴且有領地,故以黃色代表統治者。
  古代穿著上衣下裳,「裳」為衣服的下半截,在此象徵在下位者。「黃裳」即象徵統治者的下半截。若以君臣相喻,黃衣就是人君,黃裳就是人臣之極,人臣之最高位。君主為世襲,非君主者,於功名利祿之中,當是以「黃裳」為最高成就,所以占斷為「元吉」。
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語譯:語譯:龍相爭戰於野地,所流的血染得大地黑黃。

解讀展開
  「龍」即乾卦中「飛龍在天」、「群龍无首」之龍。不同的是,此處兩「龍」相鬥而爭戰於野地。「其血玄黃」即在形容戰鬥之慘烈,廝殺所流出的鮮血,乾涸之後將黃土大地染成一片黑黃,黑黃二字應是相當寫實的描述。
  然而爭鬥因何而起?今以坤為臣道,臣僕本應順承君主,但若臣僕權勢日漸強大,甚至超過君主,終有不甘雌伏之日,如此兩強相爭,必有一戰。
用六.利永貞。

語譯:利於貞問長久之事。

解讀展開
  「永」為長久,「永貞」即貞問長久之事。如同乾卦有「用九」以說乾之為用、陽之為用、剛之為用。此「用六」以說坤之為用、陰之為用、柔之為用。坤道為地道、臣道、柔順之道,為臣僕者當順從君主,並恆定於一,所以說「利永貞」。
  「貞」在此也可以解釋為堅貞如一。處坤之境,行臣之道,追隨君主宜長久如一,勿輕言變動。《周禮.春官宗伯.大祝》說「(大祝)掌六祝之辭,以事鬼神示,祈福祥,求永貞。一曰順祝,二曰年祝……」,鄭玄引鄭眾語注曰:「順祝,順豐年也。年祝,求永貞也……」。以此,「永」為一整年之久,「利永貞」可理解為有助於一年之穩定。

坤卦通解

  卦坤為地、為順、為被動、為陰柔。就人而言,坤象徵臣僕、女性等以柔順為德者。卦辭「牝馬」,用順從主人,供主人差遣,能在大地奔馳的母馬,來突顯坤卦的象徵意義。「君子有攸往」說明坤卦如同乾卦,也與貴族子弟有關,是以說君子之事。在商、周時代,君主固然是貴族,服事君主的臣子也是貴族子弟。
  坤卦六爻爻辭多與大地及臣子有關,前二爻說大地,後四爻說君臣。初爻「霜」與「冰」為大地陰冷的現象;二爻「直方大」是對大地的直白描述。三爻「含章」及「從王事」在說君子展露頭⻆而為王臣。四爻以「括囊」為喻,說明在到達一定位階時,為臣之道在謹言慎行。五爻以「黄裳」象徵位極人臣,再往上走勢必與君主衝突。上爻「龍戰與野」正是在描述臣不甘雌伏於君,君臣相爭,主僕互鬥的慘烈。三爻至上爻,極有順序的描述人臣如何從初階的「含章」,至中階的「括囊」,再至最高階的「黄裳」,再往上則起僭越之心,終不免「龍戰與野」。
  坤卦後四爻的爻辭宜與乾卦六爻之爻辭對看,二者都在說君子成長的歷程。只不過乾卦是從領導者、主事者的立場而說君子自己的事;坤卦則從追隨者、輔弼者的立場而說,雖也是說君子之事,但總有君主的影子在旁,是在君主身旁的君子。與乾卦相較,其三爻「含章」、「從王事」之處境,正類似乾卦初爻「潛龍」、二爻「見龍在田」、及三爻「終日乾乾」;其四爻「括囊」之處境,正類似乾卦四爻「或躍在淵」;五爻「黃裳」之處境,則類似乾卦五爻「飛龍在天」;上爻之「龍戰與野」類似乾卦上爻「亢龍」,為盛極而反衰,物極則生變的寫照。「物極則變」正是易經反覆闡述的哲埋。
  乾卦純陽,坤卦純陰,所以也可以用乾及坤代表陽與陰,剛與柔。易經六十四卦基本上就是陽爻及陰爻的組合變化,也就是乾、坤所生所變。易學上有「乾坤父母」的說法,主張兌、離、震、艮、坎、巽六經卦皆為乾、坤二經卦所生,而六十四卦又皆為八經卦所變。歸根結底,可以說六十四卦皆為乾卦及坤卦所生所變。其變化生成的種種方式,又涉及旁通、升降、卦變等各類象數之學,此處不予深究。簡單的說,若以乾、坤為陽、陰二元素,六十四卦的確是由此二元素所構成。今本易經經文中,又以「九」代表陽(乾),「六」代表陰(坤),所以也可說六十四卦是由「九」與「六」所構成。就此可以理解何以只有乾卦有「用九」,坤卦有「用六」,其他六十二卦皆無。「用九」與「用六」不是爻辭,而是對「九」(乾陽)與「六」(坤陰)之作用的總說明。就此而論,處陽(乾)者宜和諧勿爭,所以說「群龍無首」;處陰(坤)者宜長久堅守,所以說「利永貞」。

考證與討論

八卦方位(展開)……
  卦辭中有「西南」,「東北」等字詞,此不論是指西、南,東、北,或西南,東北,都是指方位無疑。易學上有八卦方位之說。以東為震、南為離、西為兌、北為坎、東南為巽、西南為坤、西北為乾、東北為艮。用今日地圖方向慣例表示即如下之方位圖。此說可能出於《說卦傳》的一段文字:「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絜齊也。……離也者……南方之卦也。……乾,西北之卦也……坎者,正北方之卦也,……艮,東北之卦也,……」。此傳約成書於戰國時期,所論述的概念應是當時易學的認知。當時易學為何如此安排八卦與方位的關係?是來自對易經經文解釋上的需要?或是另有其占筮上的傳承?此或已難以考證。孔穎達於《周易正義》中,結合北斗七星斗柄之指向及四季的運行,以解釋此八卦與方位的關係。例如春天斗柄指東,春天萬物萌發,所以說「萬物出乎震,震,東方」,其後斗柄指東南,而萬物齊備,所以說「齊乎巽」等 ,此或可備一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此八卦與方位的關係,應是出於八卦之象徵與大自然的類比。南方燠熱,故以離火為南方,北方陰冷,故以坎水為北方。西風強勁,故以巽風為西方等。 
     (方位圖)
    (坐北方位圖)
  宋代邵雍另作先天八卦圖,將八卦所代表的方為作出新的解釋,是為今日坊間常見的八卦方位圖。前所述依說卦傳所設的八卦方位,遂稱後天八卦圖。先天八卦圖放棄與自然界比附的思想,改採由陰陽組合順序觀點安排方位。今若以數學二進位數系統觀點,以陽爻代表1,陰爻代表0,由下爻至上爻順序變換。則乾☰(陽陽陽)轉為111,依此類推,兌☱為110,離☲為101,震☳為100,巽☴為011,坎☵為010,艮☶為001,坤☷為000。將此二進位數字轉換為日常習用的十進位數字,則乾為7,兌為6,離為5,震為4,巽為3,坎為2,艮為1,坤為0。如此,依數字大小排列,即可得乾、兌、離、震、巽、坎、艮、坤的順序。先天八卦即以此順序,乾、兌、離、震為一組,巽、坎、艮、坤為一組,依順序安排,乾為天在上,坤為地在下,即得先天八卦圖如右。
  再依照中國坐北朝南的古老傳統,身背北,面朝南,東在左,西在右,參考先天八卦圖,即得乾為南,坤為北,離為東,坎為西,兌為東南,巽為南,艮西北,震為東北的說法。但這樣的方位規定,已脫離易經卦爻辭脈絡而多用於風水,命盤等術數上了。
  同樣地,說卦傳之八卦方位依傳統坐北朝南的概念,亦可繪製後天八卦圖如右圖。不論先天八卦圖或後天八卦圖,在繪製各經卦時,皆是由內到外,也就是下爻在內圈,上爻在外圈。  
  (先天八卦方位圖)
    (後天八卦方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