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蒙卦(山水蒙)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九二苞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六四困蒙吝。六五童蒙吉。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


卦名卦畫卦旨

  蒙,蒙昧不明。「蒙」原為草名,即王女草,蒙又通冡。說文:「蒙,王女也,從艸冡聲」。又說:「冡,覆也」。上古蒙、冡同聲可通假,故以「蒙」為覆蓋,並因覆蓋而不明。與蒙字有關的語詞如蒙昧、蒙蔽、蒙稚、蒙塵等,都與覆蓋不明有關。
  蒙卦下坎上艮,坎為水,艮為山。山中之水為泉而向下,泉為水之源頭,河海之根苖。萬物於幼小時,總是幼稚無知,蒙昧不明,需要開導與學習,才能成長茁壯。今以山水(䷃下坎上艮)為山泉,以喻人之幼小。山泉去向未定,象徵處境之蒙昧不明,需要開導指引。蒙卦之卦旨在說蒙昧不明。蒙昧不明時需要教化開導,蒙卦之卦爻辭亦都與脫離蒙昧接受教化有關。卦辭尤其將啟蒙與占筮結合,蓋古代知識的掌握都在巫史之官手上。這也顯示易經著作年代之久遠,當時人文思想尚未成熟,仍重視鬼神與天意,藉人神溝通來獲取知識。
  從六十四卦的順序來看,蒙卦緊接在屯卦之後。部族領袖帶領族人,在新的土地定居之後,如何開導民眾,以脫離愚昧與野蠻,確實是應及早進行的一件大事。

卦爻辭解讀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

語譯:亨通。非是我去求蒙昧童子,是蒙昧童子來求我。初次占筮,就告知結果,要求再三占筮就是褻瀆神明,褻瀆神明則不告知。利於貞問。

解讀展開
  蒙卦,處於蒙昧待啟發的態勢或格局。蒙,蒙昧。卦辭可分為兩部分,「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為敘事之詞,「亨」及「利貞」則為指引,也是占斷。
  上古時代,人文思想尚未大興之前,宗教鬼神等信仰對人的活動有極大的影響,凡事多依卜筮以稽疑解惑,卜筮的進行及判讀又有賴巫祝、史官, 或太卜*等。不但如此,舉凡天文、地理、祭祀、禮儀、醫學乃至治國、兵法等,自然的以及人文的知識,也一併由這些人所掌握。殷商時,巫人亦參與政治活動,並有巫人為賢相以輔佐商王的記載,例如太戊的巫咸,祖乙時的巫賢等。 此處的「我」,即指巫祝、筮人等占筮者,也就是知識的擁有者,「童蒙」則為蒙昧者,知識的求取者。童蒙藉著占筮貞問,以求知解惑。此中所謂的知識,與其說天文、地理、歷史等知識,不如說是人間應對、進退、是非、對錯等知識。
  敘事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告訴我們,藉著占筮求知解惑有二項規定。第一:占筮者不主動邀請別人占筮,只能應別人的要求來進行占筮(當然自己也可對自己提出占筮的要求)。第二:一個問題只能占一次,不能因為結果不滿意就反覆占問。
  蒙卦卦旨在說蒙昧,蒙昧是一種現象,但也一種態度。自知蒙昧,凡事必問的人,反而比自以為知的人知道的更多。西哲蘇格拉底知道自己一無所知,所以才會是雅典中最有智慧的人。孔子「入大廟,每事問」,並以此為「禮」。 自知蒙昧無知者,每事必問,所以卦辭說「利貞」。不論是問天,問鬼神,或是問人,都必須通達對方,所以說「亨」。
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

語譯:啟發蒙昧。利於對犯人用刑,或對犯人鬆去刑具。用此以往則有困窘。

解讀展開
  「說」為「脫」,「利用刑人,用脫桎梏。」應是「利用刑人,利用脫桎梏。」的省略。前者上刑,後者鬆刑。刑罰是手段,啟發蒙昧才是目的,一旦受刑人明白事理,就應該鬆刑。
  啟發蒙昧最簡單又直接的方法,就是刑罰。小孩做錯事,父母師長以打罵管教處罰,使之明白事理,此雖不合現代潮流,無疑是傳統普遍實施並認為有效的啟蒙方式。對不接受禮樂教化的頑劣分子,使用刑罰也是基於此理。
  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刑罰足以發蒙,此應是古代的教化方式之一,但不是最佳方式。因為受刑人很可能只是懼怕刑罰而暫時守規矩,並不是真正的知道對錯,所以斷占辭說「以往吝」。「以」為用以,若僅用刑罰啟蒙,用此以往,未來乃有困窘之時。
九二.苞蒙。吉。納婦吉,子克家。

語譯:庖廚蒙昧不潔。吉祥。娶媳婦吉祥,兒子能持家。

解讀展開
  苞通庖,苞蒙今本多寫作「包蒙」,帛書本作「枹蒙」。 苞、枹、庖皆以包為聲符,當是因讀音相同而通假,故庖寫作苞或包。 苞蒙即庖蒙。
  廚房蒙塵,灰暗不潔,這都是因為管理不善或長久未用所導致。古代強調男主外,女主內,女主人主持中饋,掌管廚房,帶領僕役等供應一大家族的飲食。「庖蒙」象徵女主人力有未逮,需要幫手。此時,最直接的方法莫過於幫兒子娶新媳婦,家裡多一個得力助手,此對廚房的整治有莫大的助益,所以說「納婦吉」。兒子娶媳婦象徵承持家業的開始,所以說「子克家」,有子能承持家業。「庖蒙」之所以為吉,就在能於昏昧中找到幫手,承繼事業。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 。无攸利。

語譯:勿進行娶婦。見多金貴男,忘卻自身。无有所利。

解讀展開
  「見金夫,不有躬。」是敘事辭,「勿用取女」及「无攸利」為指引辭及斷占辭。古漢語「夫」為成年男子的通稱,未必是夫妻的夫,依「勿用娶女」判斷,此夫應指適婚年齡的男子。
古代婚姻之事多由父母或家長決定,男女當事人不容易有意見。有女方家長見男方家境富有,忘了自己是誰,不顧及身分,做出種種低下諂媚的姿態,見利忘義。這種「見金夫,不有躬。」的態度,顯然也是一種愚昧蒙蔽。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就是見錢眼開,認錢不認人。建議不要與這樣的家族聯姻 ,所以說「勿用取女」。與這樣的人交往沒有好處,所以占斷為「无攸利」。
六四.困蒙。吝。

語譯:受困於蒙昧。困窘。

解讀展開
  為蒙昧不明所困,無法突破現狀。所以占斷為「吝」。無法走出蒙昧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安於蒙昧,無心求助,不思突破。先要自覺到自己的蒙昧,才有可能走出蒙昧,不為蒙昧所困。
六五.童蒙。吉。

語譯:童子蒙昧。吉祥。

解讀展開
  兒童稚子雖未曉世事,但心靈純真未受污染,學習能力強而且對事理不抱成見,是最容易接受教導以啟蒙昧的黃金時期。所以雖蒙而「吉」。
上九.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 。

語譯:敲擊蒙昧。不利於為強寇侵犯人,利於防禦強寇侵犯我。

解讀展開
  寇未必就是賊寇,凡以武力侵犯他人皆可稱為「寇」。以此,「為寇」就是主動地侵犯,「禦寇」則指被動地防禦。「擊蒙」敲擊蒙昧使之退卻,以顯真理。擊蒙的方式應該是被動的而非主動,就如同卦辭所說的「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當童子因蒙昧侵犯而來求助時,才被動地助童子擊蒙,而不宜主動地灌輸過多的知識。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論語.述而),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占斷為「不利為寇,利禦寇」,不宜主動出擊,宜被動應對。

卦爻通解

  蒙卦的卦辭極有特色,不像其他卦辭在暗喻一個處境或宗旨,而是明白地宣示以占筮求解疑惑的規矩。這也很明顯的顯示出易經與占筮之間的密切關係。 
  蒙卦六爻爻辭都與蒙昧或蒙蔽有關,且多涉及啟發蒙昧之道。初爻「發蒙」以刑罰(處罰)來導正愚昧;二爻「苞蒙」以娶婦來改善內宅之蒙;三爻以「見金夫,不有躬。」 形容見利失儀,淺薄愚昧之輩,以避免與此等人物結交往來為宜。四爻「困蒙」五爻「童蒙」,為無知所困則吝,孩童無知待教以學正途則吉。上爻「擊蒙」以「為寇」及「禦寇」類比,暗示「擊蒙」之事宜被動,不宜主動。
  詳觀蒙卦,蒙昧者當求教明智者,明智者當啟發蒙昧者。求之有道,啟之亦有道,卦爻辭分述了此求啟惑之道。有疑惑不明之處,就應請教高明,使心智因此而成長,這是正理。比較麻煩的還是在不受教與不求教。三爻眼中只見利,不見義,讓油蒙了心,在態度上就不受教;四爻為無知所困卻自暴自棄,不願求教。要啟蒙求知,唯有改變不受教,不求教的態度。

考證與討論

占筮的規矩(展開)……
  綜合蒙卦的卦爻辭,我們可以領悟到周易古經的一些思想。首先,易經將占筮與解惑結合,認為占筮可以用來排解疑惑,啟人智慧。其次,有關於占筮的規矩,蒙卦卦辭明白指示:不問不占,再問不占(一事不兩占)。
  除此二不占之外,占筮也有一些其他規矩。例如「易不占險」 ,不用易經來占危險的事,或不忠不義之事。「善為易者不占」 ,真正理解易經道理的人,不用占筮也能鑑往知來。傅佩榮先生亦有三不占之說:不誠不占、不義不占、不疑不占。心誠是占問的首要條件,此無庸置疑。不義之事就不該問,更不該做。心意已定的事也不用問,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對了。從正面角度來看,占筮的目的是決疑,心中有大疑惑,非人力所能盡知時,此時不妨誠心占筮,以問天意。

文字注解

*太卜:古代卜筮者的最高長管,掌管龜卜蓍筮等法,藉以通鬼神,觀吉凶。能通鬼神的稱為巫,主持祭祀的稱為祝,以文字記載言行事件的稱為史。殷周之時,巫祝及史官在職能上往互通。
*桎梏:泛指木制的腳鐐手銬。刑具在足為桎,在手為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