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小畜卦(風天小畜)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九二牽復吉。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


卦名卦畫卦旨

  畜為蓄養。說文曰:「畜,田畜也」,凡大地為人所利用者皆可稱為田,利用土地耕種五穀,繁殖牛馬,飼養豬雞禽畜等,都是田畜。擴大引申之,舉凡一切養育積蓄,都可以稱之為「畜」。六十四卦有小畜卦及大畜卦,小畜在說小者之畜養,即庶眾平民之畜養,所畜養之格局較小。
  小畜卦下乾上巽,巽為風,乾為天,天上之風。天上廣佈雲氣,風聚畜雲氣於天上。在如庶眾努力耕種放牧,聚畜收獲於大地。故以風天(䷈下乾上巽)象徵小畜,庶民之畜。
  小畜卦之旨在說小格局之蓄養,庶民之蓄養。庶民所蓄養者,牲口莊稼而已。其爻辭多涉及庶民之經濟,辛勞而有所得,日常生活省吃儉用,故得以蓄存。雖說是小民之蓄養,並非就是說不重要,自古便有「藏富於民」之說,民富則國富,庶民之畜正是國家富強的基礎。

卦爻辭解讀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

語譯:小畜卦。亨通。烏雲密佈不雨,自西郊飄聚過來。

解讀展開
  小畜卦,處於小規模蓄養財物的情境中。小畜,小有積蓄。「密雲」即烏雲,雲層濃密不透日光,是下雨的前兆。古代灌溉系統不發達,農作多仰賴雨水。在乾旱中,若見西邊有烏雲,翹首盼望烏雲飄聚過來,以降及時之雨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從字面意義來看,是說住在東邊的人盼望西邊的雲帶來雨水,滋潤他們的農地莊稼。這樣的情境,未嘗不是象徵在東邊的人盼望西邊會有人來解救他們的苦難?在商紂王與周文王的時代,商國就在周國的東邊,夾在中間的諸侯國,是否也在盼望在西方的周國早日來扭轉乾坤?「自我西郊」無獨有偶地也在小過卦中出現。此「西」字應非偶然,很可能帶有歷史的,及政治的意義。繼坤卦「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後,將會有更多「西」與「東」的對比出現,結果都是在贊西方而貶東方。由此也可知,卦爻辭上的「西」與「東」不僅只是方向上的西方與東方,而是有更抽象的象徵意義。周國處西,「西」象徵友邦或友人;商國處東,「東」象徵敵方或競爭者。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

語譯:循著道路回來,有何可咎難?吉祥。

解讀展開
  「復自道」並沒有提到何物「復自道」,但我們可以想像,必定是有人或動物走失了,然後又循著道路走回來。既然是失而復得,自然是無可咎責。所以占斷為「吉」。本爻之爻義,可與九二爻合看,會更清楚。
九二.牽復。吉。

語譯:牽引著回來。吉祥。

解讀展開
  同樣是回復,初爻是自己回來,本爻是牽著回來。人不可能是牽著回來,「牽復」必是指牛羊牲口等。原以為牛羊走失不見了,結果被牽著回來。所以占斷為「吉」。由此逆推,「復自道」也應是牛羊牲口走失後,又自己走回來。看顧牲口的人本來因為牛羊走失而要受責罸,結果牲口又自己走回來,所以說「何其咎」,不用受咎責。
三*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

語譯:大板車脫去輪輻,夫妻為此反目失和。

解讀展開
  「輿」的意思在師卦六三已做充分解釋,於此不再重複。「說」為「脫」,此處既然提到「說輻」,自然是指車輛無疑。載貨大板車何以脫去輪輻?很可能是因為所載的貨物太多太重而造成車輪出問題,無法前進。「夫妻反目」也暗示此夫妻為貨物及車輛的主人,因為「輿說輻」而爭吵反目。此實為庶民豐收有所積蓄並以車載運的素描景象。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語譯:有信兆。殺牲祭祀,惕懼隨血流而離去。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血去」在說殺牲流血,「惕出」在說遠離憂懼。其中因果關係,唯有依宗教及祭祀活動可以連結。「有孚」涉及信念、信仰。占斷辭「无咎」意指祭祀後之神明保佑。
  「血去惕出」也可以有另外一層象徵意義。古代農地都在貴族手中,農民代為耕種。農民付出血汗,所得之收成自己不能完全擁有,有一部分必須繳納給主人作為稅賦,否則會遭受處罰。交出部分血汗所得,就可免於憂懼。所以說「血去惕出」。當然,貴族得到稅收,也不是就全用在享樂,按時虔誠祭祀是王、公、大夫等貴族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

語譯:有信兆接連顯現。藉與四鄰往來而富足。

解讀展開
  「攣」為牽繫,「有孚攣如」即可信之事兆一個接一個。「以」為「用」,「富以其鄰」就是富用其鄰,用其鄰而富,憑藉著與四鄰交往而富裕。鄰可以是鄰居、鄰里、或鄰國。何以用其鄰而富?最有可能的方式就是與四鄰做買賣,搬有運無。
  「富以其鄰」的近似語句亦出現在泰卦及謙卦 ,當讀此二卦時,必須把「以」為「用」的說法再拿出來檢視一下,以確證其融貫性。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

語譯:時雨時停。尚有車可載。婦人所問之事艱辛。月近圓。君子出征遠行有凶險。

解讀展開
  「既雨既處」在說陰晴不定,已經下雨卻又停止,已經停止卻又下了。「尚德載」在說大車尚有餘位,可供承載。 雨似要停卻又不停,大車要出發了卻沒載滿,月亮將圓而尚未圓。這都是事情的發展仍有變化,仍有疑慮,並有所期待的描述。
  「尚德載」或許與「輿說輻」有關。婦人因為大車上尚有餘位,想載更多的貨品。結果承載過重,半途輪輻走脫,造成夫妻反目。因而占斷「婦貞厲」。
  「月幾望」或許與古代某種信仰或習俗有關。月近圓之時貴族子弟不宜出遠門,故占斷為「君子征凶」。「月幾望」也出現歸妹卦以及中孚卦,在當時應是有其象徵意義。月圓之日即一月之中間,月中宜進行某事或不宜進行某事,可能與當時的曆法或習俗有關。

小畜卦通解

  小畜卦之卦爻辭在說庶民經濟。小民勤勞耕種,畜養牲口,搬有運無,方得以小有積蓄。卦辭「密雲不雨」點出農耕經濟對雨水的盼望。初爻「復自道」及二爻「牽復」都關係到牲口,若以農耕為背景,此牲口或應是牛較能融入情境,牛用以負重或拉車。牛自復或牽牛而復都是農村景象。三爻 「輿說輻」及上爻「尚德載」皆為農作收成搬運的描繪。雖然沒有提及拉車的是馬或是牛,但夫妻二人載滿收成,老牛緩緩拉車的畫面,如在眼前。車輪脫輻,夫妻相互指責,就在路途中彼此口角,此活脫庶民生活寫照,絶非矜持守禮裝模作樣的貴族姿態。四爻「血去惕出」敘述在收成後,不忘祭祀謝天。五爻「富以其鄰」寫出農穫的富足。收成之糧食在自用之後,仍有剩餘,可與四鄰交易,互換有無。六爻「尚德載」顯示有車可載的豐收景象。以上無一不與庶民經濟有關。比較難解的是「月幾望」,似與小畜關係較淺。古代土地為貴族所有,「君子」具貴族身分,應指農地的主人。

考證與討論

祭祀殺牲(展開)……
  古代祭祀必殺牲,殺牲必流血,中外皆然。《聖經.創世紀》便記載亞伯拉罕以公羊為獻,祭拜上帝。尼泊爾嘉蒂麥節(Gadhimai Festival)的動物獻祭活動,屠宰包括水牛、山羊、雞等動物數以萬計,獻祭殺牲血流成河。
  中國古代重要的祭典當然也是採用活牲, 殷墟有大量甲骨記載活牲祭祀的卜辭。例如武丁時,分別用三十牛,四十牛,五十牛等以祭王亥。周代雖然祭品較薄,但國君祭祀仍用大牢,牢就是把牲畜圏養起來以供祭祀。大牢(太牢)指祭祀時牛、羊、豬三牲並用,用於天子或國君;大夫祭祀用少牢,即只用羊、豬二牲;士祭祀用特牲,即羊或豬一牲;一般庶眾之祭祀只能用魚。
  六四爻辭「血去惕出」,既言流血,應指士、大夫階級甚或君王的殺牲祭祀。大夫有食邑,士有食田。食邑可傳承後代世襲,食田則不能。但不論食邑或食田,都是交給農民庶眾耕種,士、大夫階級自己是不耕種的。庶眾耕種並畜養牛、羊、豬等,進獻給主人,以供祭祀或食用。

文字注解

*處:古寫作処或凥,停止。《說文》「処,止也。得几而止」,引申為停留,居住。
*德:德通得,例如《老子•四十九章》「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帛書本及李鼎祚《周易集解》等版本,「尚德載」作「尚得載」。
*望:朔望,月初為朔,月圓為望。
*征:征伐,遠行。古寫作𨒌,《說文》「𨒌,正行也」。上古「征」同「正」,「正」金文上口下止。上方之口為城邑,下方之止為趾,象人向城邑或目標前進,其本義為遠行,引申為外出征伐。例如遠行的路途稱為征途,出征的路途也稱為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