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初六童觀小人无咎君子吝。六二闚觀利女貞。六三觀我生進退。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九五觀我生君子无咎。上九觀其生君子无咎。
卦名卦畫卦旨
觀,觀察。說文曰:「觀,諦視也」,段玉裁注:「審諦之視也。穀梁傳曰:常事曰視,非常曰觀。凡以我諦視物曰觀,使人得以諦視我亦曰觀」。諦視即仔細的看,有目的的察看,「我諦視物曰觀」之觀即觀看之觀,「人得以諦視我曰觀」之觀即外觀之觀。觀卦之觀主要在說前者,即將「觀」作為動詞,觀察外物,也觀察自己。
觀卦下坤上巽,巽為風,為教化,坤為地。風遍吹大地,有如教化行之於國土。上位者者頒布政令,將政令示之以民眾,使之觀看,以教化百姓。故以風地(䷓下坤上巽)象徵觀卦。
觀卦之卦旨在說觀看,審視,包括我觀人以及人觀我,其爻辭皆帶有觀字,對觀看、審視的各種情境,做了相當的發揮。
臨卦與觀卦互為反對,若從此點視之,臨卦為上視下,觀卦應是下觀上的瞻仰。觀卦卦辭或帶有此意,但其爻辭之觀多只是觀察之觀,未必是做仰觀解釋。
卦爻辭解讀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語譯:觀卦。大祭時,淨手行灌獻禮,未行薦獻禮。信仰虔誠形貌莊嚴。
解讀展開
觀卦,處於觀看審視的態勢或格局。觀,觀看。「盥」為盥洗淨手,但此「盥」似有多重含意,「盥而不薦」可以是一語雙關,乃至三關。古代盥、灌、觀讀音相同 ,亦或可通假。灌為灌禮,大祭時,以玉勺酌香酒灌地以獻神,為祭祀之始。 觀為本卦卦名,在此也可以做為民眾仰觀祭禮的聯想。若從祭祀的程序來看,盥洗淨手應該是在祭禮正式進行之前就要做的,「盥」應是在「灌」之前。
「薦」為薦獻。在此指薦獻禮,祭祀時以禽畜為祭品以獻神,薦禮於灌禮之後。「盥而不薦」指祭祀時,淨手行灌禮,但不行薦禮。或者說,在觀祭禮時,看完灌禮就不往後看了。為什麼偏愛灌禮而否定薦禮呢?這裡有兩種解釋,認為灌禮以水酒,較儉省;薦禮以牛羊豬等,較破費,此其一。或認為灌禮簡潔,心誠即可,薦禮則繁瑣汙腥,不值一觀,此其二。其實二說並無扞格不合處,可合併來看。「盥而不薦」就在強調祭祀之禮應摒棄奢華及繁文縟禮,心誠即可。這個尚儉的觀念,不只在此出現,整部易經,只要關係到祭祀,就常有類似的論點。
「顒若」為恭敬莊嚴的樣子,用以形容主祭者的態度。「孚」為信,此處既然涉及祭祀,宜作信仰之信。「有孚顒若」即形容主祭者信仰虔誠,形貌恭敬莊嚴。整段卦詞,可以說是對祭禮進行的描述,也可以說是旁觀者在觀看祭禮時的感受。
初六.童觀。小人无咎,君子吝。
語譯:孩童觀看。平民小人沒有咎難,君子困窘。
解讀展開
「童」為孩童,如「童蒙」 之童。孩童心靈幼稚純真,觀看事物的角度比較單純,見識也有限。如果一般平民的見識像孩童那般幼稚無知,並無大礙,反而易於治理。 但貴族子弟若見識幼稚淺薄,那可就前景堪虞了。所以占斷為「小人无咎,君子吝。」
六二.闚觀。利女貞。
語譯:暗中窺看。利於女子貞問。
解讀展開
闚,今多寫作窺,從夾縫、小孔或隱蔽處偷看。古代婦女居於內宅,少見外人,也不宜為外人所見。若對外宅的人物進出或談話等有興趣,只能隔著屏風,簾幕,或門縫,向外窺看。「闚觀」就像是這類的行徑,比較適合女子,所以占斷為「利女貞」。言外之意就是不適合男子,不利男子貞問。
六三.觀我生,進退。
語譯:自我省視生平行事,以決定進退。
解讀展開
「生」為生平。參考「進退」二字,並與九五爻辭比對,可知此「觀」為內觀,「觀我生」就是「我觀我生」,自己向內觀看自己一生行事作為。只有在對自己的性格及處境有充份的了解之後,才能有為有守,進退得宜。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
語譯:觀察它國之風土人情政教光輝。利於為它國君王所重用。
解讀展開
「觀國之光」就是考察它國之風土人情,也是今「觀光」一詞的由來。與今「觀光」不同的是,此觀光考察不是旅遊覽勝,而是有外交性質的拜訪。古代諸侯國有定期朝見周天子的義務,侯國之間也有可能因會盟、婚嫁、弔唁等,派公卿大夫或諸侯子弟出訪異國,甚或留作人質。
「用賓于王」就是作為君王的賓客,也就是留在他國,為他國所用。在旅居異國時,能受天子或異國國君賞識,待為上賓,此顯示一段不凡機遇的開始,也是當事者能力的展現。
九五.觀我生。君子无咎。
語譯:[他人]觀察我生平行事。君子則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生」為生平。參考六三爻辭,相互對比,此「觀」應是自外觀察,「觀我生」就是「人觀我生」,他人對我觀察我行事作為。「无咎」為觀察的結果,若為君子則無可咎責。
此觀察不僅只是觀察,也有評價的成分。「君子无咎」可以是敘事辭,也可以是斷占辭。就占斷言之,得此卦者,若行事作風在他人眼中符合貴族子弟應有的規範,那就沒有什麼可歸咎責難的。此「君子」不只是有位者,也應是經得起他人評價的有德者。
上九.觀其生。君子无咎。
語譯:觀察他的生平行事。君子則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與六三及九五之「觀我生」對照比較,此「觀」是觀他人之生平。也就是以人觀人。或說是以下觀上,以民觀君。同樣的,「君子无咎」可以是敘事也可以是占斷。其人之風格行事,若符合貴族子弟應有的規範,就無可咎責。
觀卦通解
觀卦六爻都帶「觀」字,此「觀」皆有觀看,觀察,以及評價的意思。初爻「童觀」,二爻「窺觀」比較是單純的觀看行為。四爻「觀國之光」就帶有濃厚的觀察比較的意味。三爻、五爻的「觀我生」,及上爻的「觀其生」,更進一步,由觀察而評價,而形成某種觀點。三爻的「觀我生」尤其特殊,不是用眼觀,而是用心觀。自我省視內心的世界。觀卦六爻的連繫雖不很強,但也不是說就沒有時序性。童子年幼,故在初爻。女子身處閨閫,見識有限,故在二爻。君子重在修身知命,須外觀內省,以知進退,故在三爻。若以進不以退,則必須多見多聞,出外歷練,故在四爻。然而行事成效究竟如何,其仍須經得起眾人的公評,故在五爻。六爻「觀其生」則大有蓋棺論定之意。
觀卦卦辭,藉「盥」字一音多義,引出灌禮、觀禮等聯想。「盥而不薦」尤其與論語「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相呼應。若要對此卦辭有更深刻的理解,或有必要對褅祭略做認識。
考證與討論
西周祭祀(展開……)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離不開祭禮。易經既然大備於西周,其卦爻辭所關係的祭禮,也應該是以周禮為主。雖說周公制禮作樂,但周禮也不是憑空而出的。孔子所謂「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政),從論述周禮的文獻中,也可以對殷禮有一些認識。以下就卦爻辭相關的祭禮,包括禘祭、郊祭、及禴祭,約略整理如下:
(一)禘祭:祭祀始祖。
卦辭「盥而不薦」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論語.八佾),因此觀卦之祭指禘祭,乃是十分合理的推斷。禘祭為對遠祖及天神的大祭。說文曰:「禘,禘祭也」,段玉裁注:「禘有三。有時禘。有殷禘。有大禘」。時禘為春、夏、秋、冬四時的祭祀, 其中春祭或夏祭,又稱禴祭(礿祭),將於後段再論。「殷」為深,殷禘、大禘皆形容禘祭之盛大,殷禘在大廟,大禘在郊外,又稱郊祭,祭祖並祭天,尤其盛大。
禘祭主要是天子祭祀氏族的始祖, 始祖亡靈在天上為神。不同的氏族有不同的始祖,各為其氏族神。所以夏人禘祭黃帝,殷人及周人禘嚳。 禘祭原為天子主持的祭禮 ,諸侯參與合祭。禘祭由於盛大,過程也較繁頊,有所謂九獻之說。唐杜佑《通典》對此九獻禮有較詳細的描述。此處略述如下:首先,天子以圭玉(青玉) 為柄的酒勺酌郁香酒至雞形杯內,獻給扮作祖先的「尸」。尸以酒灌地請祖先神,尸再舉杯祭神,假裝嚐酒,將酒杯放下。此完成一獻。 其後以璋玉(赤玉)為柄的酒勺酌郁香酒至鳥形杯內,再重複上述過程,此為二獻。之後天子親牽活牲,並親執鸞刀,取毛血給祭祝,再交專人殺牲,並親取肝臟薦獻,為三獻。其後再有奏樂,薦熟食,薦饋食,薦醴酒,神明賜福等,是為四獻、五獻、六獻等共九次複雜且重複的祭獻程序。所謂「盥而不薦」應指到一獻、二獻,但不及三獻以後。
(二)郊祭:祭拜天地。
郊祭常與禘祭並論,合稱禘郊,都是由天子主持的重要祭典祀。但祭祀的時間,地點,對象有所不同。郊祭每年於歲首舉行,不同於禘祭於夏季六月。郊祭的地點在南郊,禘祭則在大廟。郊祭的對象主要是祭天,並祭開國始祖,例如商祭冥,周祭稷。諸侯也有在郊外的祭祀,但稱為社祭,祭的對象是社稷土地 。在郊外祭祀時,天子郊祭在城墉之南,諸侯社祭在城墉之北。同人卦上九「同人于郊」很可能是就是率眾舉行郊祭。
(三)禴祭:薄祭。
禴,或作礿,讀作鑰,為四時之祭。夏、商二代為春祭,周代因曆法的變動 ,改稱夏祭。 《詩經.小雅.天保》「禴祠烝嘗,于公先王」,禴、祠、烝、嘗乃四時之祭的祭名,依序春曰禴,夏曰祠,秋曰嘗,冬曰烝。不論如何,禴祭應是在春耕之時,萬物待生待長,此時餘糧有限,新穀未登,牛羊消瘦,是一年中物資最緊張的時刻。所以,禴祭的祭品也是四時之祭中最薄者。禴祭宜薄祭,也需要薄祭。在易經卦爻辭中,「禴」出現三次 ,都可以作薄祭解釋。
文字注解
*顒:讀作傭(陽平聲),盛大,莊嚴。《說文》「顒,大頭也」,段王裁注:「引伸之凡大皆有是偁」。獸之壯大者稱顒,例如《詩經.小雅.六月》「四牡脩廣,其大有顒」。又引申為溫和恭敬的樣子,例如《詩經.大雅.卷阿》「顒顒卬卬,如圭如璋」。孔穎達《周易正義》注疏:「顒是嚴正之貌」,應是自「顒顒卬卬」引申而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