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遯亨小利貞。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也。九五嘉遯貞吉。上九肥遯无不利。
卦名卦畫卦旨
遯,同遁,為遁之本字。 說文曰:「遯,逃也。从辵从豚」,段玉裁注:「从辵。豚聲」。古代遯與豚諧音,可通假。西周金文有豚無遯,遯當是其後加辵為意符,自豚分化而出。豚為小豬,說文:「豚,小豕也。从彖省,象形。从又持肉,以給祠祀」。古人祭祀、饋贈等,多用小豬。例如《論語.陽貨》:「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禮記.禮器》:「羔豚而祭,百官皆足。」
遯卦下艮上乾,乾為天,艮為山,山在天之下,是為天邊之山。人於近處觀山,但覺有山,而未必能感受山在蒼穹之下。唯有遠處觀山,山形逶迤於天邊,而有山在天之下的遠闊。以天山(䷠下艮上乾)喻遯,是為遯逃至天邊極遠處,隱逸而不見。然此只是以位置之遠比喻心境之遠。人間之遁隱,遁於山野是隱,遁於市井亦是隱。
遯卦之旨在說遁隱,低調離開。說得狼狽一點,就是遁逃,逃離現場,使人不知去向。唯其爻辭多作雙關語,藉豚說遯,小豬為人所畜養,無法遁逃,正是遯之反面。
卦爻辭解讀
遯:亨。小利貞。
語譯:遯卦。亨通。小有利於貞問。
解讀展開
遯卦,處於遁隱逃離的情境中。遯,遁離現場,脫身事外。處遯之時,必是正道難行,有志難伸之時。此時選擇遠離紛爭,雖非理想狀況,但明哲保身也不失為可通之路,小有助益於眼前局面的處理。所以占斷為「亨,小利貞。」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
語譯:小豬的尾巴。艱困。不要有所前往。
解讀展開
「遯」為豚,「遯尾」即豚尾,小豬之尾。小豬要遁逃時,往往被捉到尾巴。小豬之尾正是小豬遁逃的障礙。藉豚說遯,豚尾使小豬遁逃困難,無法奔逃它處,所以占斷為「厲。勿用有攸往」,「勿用」在此與其說是不施行,不如說是無法施行。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
語譯:用黃牛皮繩捕捉捆綁,無法掙脫。
解讀展開
「執」為捉拿,「說」為脫。「莫之勝」就是不能成功。既然是用皮革綑綁,使之不能掙脫,被綑綁的東西必定是有力氣的活物。此處雖未明言所執何物,但參考其上下兩爻,應是小豬無疑。「莫之勝說」既在說使小豬不能遁逃。
九三.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
語譯:繫住小豬。疾病會嚴重,畜養奴婢吉祥。
解讀展開
「係」為繫,「遯」為豚,為遁,一字雙關。「係遯」指繫縛小豬,使之不能遁逃。「疾」為疾病,「臣」為男奴,「妾」為女奴。古代臣、妾並稱,為男女奴僕,視同犬馬貨物,為主人所畜養,沒有人身自由。
「係遯」從繫縛與遁逃之間展開一些連想,有些東西最好早點脫離,越繫越糟,例如疾病,所以占斷「有疾厲」。當然,也有些東西仍需看緊一點,以防脫逃,例如奴僕,所以占斷「畜臣妾吉」。現代當然已不允許蓄養奴婢,但人與人之間仍然有上下主從之分。「畜臣妾」可理解為召募下屬,提携人才等。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也。
語譯:完好的小豬/完好的遁退。君子吉祥,平民小人則時運不濟。
解讀展開
「好」指完好。「好遯」一語雙關,既指完好的小豬,也指完好的遁退。器物以無破損為好,動物以肢體健全為好。好的小豬用以宗廟祭祀,為貴族君子祈福,平民小人則為了幫主人畜養小豬,終日辛勞。所以占斷「君子吉,小人否也。」
另一方面,人以順利合意為好,君子有一定的身家地位,在順利完好全身遁退之後,仍有家可食,無後顧之憂,可藉遁退避凶以致吉。平民小人無財無勢,就算是能完好的遁退,也可能是落魄江湖,前途蹇塞。
九五.嘉*遯。貞吉。
語譯:受讚賞的小豬/讚賞中遁退。所問之事吉。
解讀展開
「嘉」為讚賞。「嘉遯」一語雙關,既指受讚賞的小豬,也指在讚譽中遁退。受讚賞的小豬必是經過挑選脫穎而出者,用以進獻祭祀,以示誠敬。所以占斷為「吉」。
另一方面,在讚譽中隱退者,人雖離開,名聲猶在,此為遯隱之理想狀況。所以占斷為「吉」。
上九.肥*遯。无不利。
語譯:肥胖的小豬/厚實的遁退。沒有不利之處。
解讀展開
「肥」指肥厚。「肥遯」一語雙關,既指肥胖的小豬,也指在豐厚中遁退。肥胖指肉多,超過正常,小豬過於肥胖雖未必值得讚賞,但也沒有什麼不好。所以占斷為「无不利」。
另一方面,能在豐厚的報酬中隱退者,顯然是事先有所安排,或與當權者之間有某種程度的妥協,其節操或有可議之處。但人總得為自己打算,這也沒有什麼不好。所以占斷為「无不利」。
遯卦通解
遯,可以理解為遁隱、遁退、遁避、甚或遁逃。總之,是低調的離開現場。卦爻辭皆不脫此義。
六爻爻辭多作雙關語,以「豚」象徵「遯」,這是因為古代豚、遯讀音相同的緣故。依造字由簡入繁的原則,當初很可能皆以豚為遯,後來豚字加偏旁分化而出遯字。易經成書甚早,當時豚、遯仍未做區分。明白此理,才能從爻辭文句中尋索出一些暗藏的趣味。
初爻「遯(豚)尾」,二爻「執之用黃牛之革」,及三爻「系遯(豚)」,此下三爻連讀可共說一事:小豬想要逃走,被捉住尾巴,用皮繩綑綁縳繫住,使逃脫不得。此明顯以小豬為喻,在說一個遁逃失敗的例子。並以脫逃失敗引伸出「厲。勿用有攸往。」;「有疾厲,畜臣妾吉。」等結論。
上三爻分別以「好遯(豚)」、「嘉遯(豚)」、「肥遯(豚)」 譬喻遯隱的三種境界。「好」指健康的,完好的;「嘉」指美善的,嘉許的;「肥」指肉多的,肥厚的。從「豚」的觀點解讀,好豚、嘉豚、肥豚在說三種等級的小豬,其中自然以嘉豚為最佳,好豚及肥豚各有所長。故「嘉豚」直接言吉。四爻及上爻也皆為有條件的吉或利。
從「遯」的觀點解讀,上三爻分別在說三種境界的遯隱,其中自然以嘉遯為最理想,節操、名聲、及自身安頓皆能兼顧。好遯則但求平安無事;肥遯則可能招致閒言閒語。故「嘉遯」直接言吉。四爻及上爻則為有條件的吉或利。
文字注解
*臣妾:古代稱男性奴隸為臣,女性奴隸為妾。臣之本義為奴隸,古代之戰俘或罪犯多轉為家奴,不得自由。後引申為事君者,為國君之臣,或家臣。妾之本義為有罪的女子,女奴。《說文》「妾,有罪女子給事之得接於君者。」古代貴族家中畜有奴僕,即此所謂之「臣妾」。奴僕歸主人所有,可供主人任意處置。奴僕若逃跑,視同牛馬走失,主人有權追回。《尚書.費誓》「馬牛其風,臣妾逋逃。」
*好:完好。本義為女子美。 《說文》「好,美也」,段王裁注:「好本謂女子。引伸爲凡美之稱」。適宜的,沒有缺陷破損的也稱之好。例如《詩經.緇衣》「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嘉:美善,嘉許。《說文》「嘉,美也」;《爾雅》「嘉, 善也」。美與善意思相近,但略有不同。善與惡相對,有值得肯定的意思。《論語.八佾》「盡美矣,未盡善也」。嘉的原意為美好,引伸有嘉許,褒揚的意思。例如《左傳.昭公三年》「晉侯嘉焉,授之以策。」
*肥:豐厚。肥本指脂肪多,《說文》「肥,多肉也」。引伸以豐盛,富裕為肥,《博雅》「肥,盛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