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睽小事吉。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无咎。九二遇主于巷无咎。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終。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无咎。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卦名卦畫卦旨
睽,睽異。睽原指兩眼斜視或翻白眼,說文曰:「睽,目不相聽也」;《玉篇》「目少精也」。「目不相聽」指兩眼視線不集中,不往同一個地方看;「目少精」即眼睛張大,黑少白多。引伸有瞪大眼晴,張目注視的意思,如「眾目睽睽」。遇到怪異之事而張目注視乃至目瞪口呆瞠目結舌,亦可謂之睽,如「睽疑」。又引伸以事物相隔相違為睽,如「睽隔」、「睽違」。
睽卦下兌上離,離為火,兌為澤。火性向上而澤水向下,兩者之習性相違不合,澤上見火更屬怪異,故以火澤(䷥下兌上離)象徵睽卦。
睽卦在說睽隔與驚奇,因相違不合而相隔,因相隔少見而怪異,因怪異而驚奇。睽卦之爻辭多敘及驚奇之事,有怪事,怪遇,怪景,及鬼怪夢境等。
卦爻辭解讀
睽:小事吉。
語譯:睽卦。小事吉祥。
解讀展開
睽卦,處於怪異驚訝的情境中。睽,睽異,睽隔與訝異。睽是是一種處境,也是一種感受。所訝異之事,若為小事,則無妨於大局,反可增添一些變化,是件好事,所以占斷為「小事吉」。反之,若在大局上睽異,恐怕就會有困難或挑戰等待處理了。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无咎。
語譯:懊惱結束。丟失之馬勿追逐,自己會返回。即使遇見惡人也無咎災。
解讀展開
「喪」為喪失;「逐」為追逐尋找。馬是重要的財產,所馴養的馬不見了,當然會懊惱著急,想要去尋找。但也許不用去找,馬自己就走回來了,懊惱也就結束了。所以占斷「悔亡」。
失去的馬何以又會自己走回來?因為生活中本來就充滿了驚奇。「喪馬勿逐,自復。」正是在敘述一種情境,也是一種豁達心態。有些事情發生時固然令人懊惱,但其實未必有大礙,若放任不刻意去處理,往往會有些意外的驚喜,問題自然也就解決了。若認真盤算對付,反而是庸人自擾。
若持此豁達的態度,不只面對不如意之事如此,即使遇見惡人惡事,也不用太在意,事情自己會處理,不會因此受到傷害。所以占斷為「見惡人无咎」。
以上視「喪馬勿逐自復」為敘事辭,「悔亡」及「見惡人无咎」為斷占辭。若將「見惡人」視為敘事辭的一部分,一方面難與「喪馬勿逐自復」建立關係,另一方面也難以與「无咎」連結。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語譯:巷子裡遇到主人。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遇」指非約定的相逢;「主」指一家之長或一國之君;「巷」為里舍間的小通道。王家宮院或豪門大族,在門牆之內,除了獨立的亭臺樓閣之外,也有眾多廳堂房舍等相互連綿。在成排房舍之間有正道相連,也有窄巷可供穿梭。主人通常由正門正道進出,奴僕雜役等則走徧門小巷。
「遇主于巷」指平日在小巷穿梭的僕役,不期然在巷內遇見平常走正道的主人。對僕役來說,這是一種驚訝,也是潛在一些危機。或許就看到一些不該看的事情,或許就衝撞到主人而遭受斥責。不過斷占辭「无咎」顯示,此事雖屬意料之外,但並無大礙。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終。
語譯:見人趕牛拉車,拉車的牛拖住車不前進,趕車的人曾遭剃髮割鼻。起初不好,但終有好結果。
解讀展開
「曳」為牽引拖曳;「掣」為牽制阻止。「天」指剃髮之刑;「劓」為割鼻之刑。「天且劓」即形容一個曾遭剃髮割鼻之刑,以致容貌怪異的受刑人。
「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呈現出一幅奇特的畫面。看見一個無髮無鼻容貌怪異的人,正在奮力拉車向前,原本應該拉車的牛,卻拖住車子,任憑拉扯不願前進。
在此畫面中,有受刑人,有牛,有車。受刑人象徵有缺陷的,遭不祥待遇的人,此人想使車向前進,供此人使喚的牛卻阻止前進。事與願違,有缺陷的人遇到不順心的事。所以占斷為「无初」,開始時不順利。但何以「有終」?此莫非鼓勵之詞?有缺陷的人遇到不順心的事,只要堅持下去,終會有好的結果。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无咎。
語譯:睽隔孤居之[婦]人遇見元配夫君,交相互信不疑。處境艱辛,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睽孤」 指與世睽隔而且孤獨一人。「元夫」指元配丈夫。從「睽孤」、「元夫」的對比,以及「遇」所帶來的語義中,也可以理解到「睽孤」之人為婦人。此人與元配夫君已然離異,不在一起,今日卻偶然相遇。「交孚」指互相信任,夫妻雖已離異,但彼此仍互信不疑。
夫妻何以離異?前妻何以離群獨居?何以又偶遇?何以仍交相信任?爻辭只提供了一幅圖畫,這其中的故事卻已然失傳。斷占辭「厲无咎」或許透露了一些線索。當事人雖然處境艱辛,但沒有再受到傷害。
古代社會夫妻關係其實位在父母婆媳關係之下,婦人先得是公婆之媳,然後才是丈夫之妻。現代社會夫妻離異多因當事雙方爭執反目或情感不合,但古代婦女之離異常因是公婆不容。《禮記.內則》記載:若夫妻感情和睦,但父母不喜歡,應休妻。夫妻不和,但父母讚許媳婦,則遵行夫妻之禮,即使父母亡後,也不能嫌棄。 古詩〈孔雀東南飛〉正是一個夫婦雖恩愛但因婆婆不喜而休妻的例子。若能對古代婦女的身分,先得是媳婦,然後才是妻子的處境有所了解,或許能對「交孚」及「厲无咎」有更深的體會。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
語譯:懊惱結束。族人在宗廟吃肉,前往有何咎難?
解讀展開
「宗」指宗廟或宗族之人;「噬膚」指吃肥豬肉。 古代宗廟為祭祀之所,祭祀時多以活牲放血,再用全牲祭獻,祭祀後再宰割分送宗親共食。今有族人於宗廟祭祀,分享豬肉,此為自己應得之分,前往分食料無大礙,所以說「往何咎」。祭祀祈福謝神,得鬼神庇佑,煩惱消亡。所以占斷為「悔亡」。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語譯:睽隔孤居之人,見有豬背上滿是污泥,另有一車滿載著鬼怪。先拉開弓欲射,後又放下弓,原來這不是賊寇,而是迎娶的隊伍。前往若遇到有雨則吉祥。
解讀展開
「睽孤」指與世隔絕的孤獨人;「豕」為豬;「塗」為泥;「弧」為弓弧;「說」為脫。此爻爻辭為易經三百八十六爻中字數最多,敘述最是曲折離奇者。其中有人,有鬼,有豬,有車,十分熱鬧。「先張之弧,後說之弧。」有緊張懸疑氣氛,「匪寇婚媾」在屯卦及賁卦也出現過,是為真象大白的結果,原來睽孤者遇到的,不是豬,也不是鬼,而是一支迎親的隊伍。
全段敘述跳脫現實生活,有如夢境中或酒醉時的虛幻迷離。此時潑水淋雨或許可以清醒,所以占斷「往遇雨則吉」,遇雨則清醒,清醒則吉。或說,所遇之物「豕負塗」,「鬼一車」都是汙穢不祥之物,前往時藉雨洗淨汙穢,所以得吉。
睽卦通解
「睽」為張目注視,驚訝之狀。六爻爻辭皆與驚訝有關,遇到怪事,瞠目結舌。初爻「喪馬」能「自復」,二爻「遇主于巷」,都明顯有驚訝意味。五爻「厥宗噬膚」之所以驚奇或驚喜,可能與當時的祭祀、風俗、或喜慶有關,此點已難追究。三爻、四爻、及上爻所描述的罕見景像,其背後似乎都另有故事。三爻關係到受刑人的苦難遭遇;四爻關係到離異但仍相關愛且互信的夫妻;上爻則迷離曲折有如幻境,可以說是古代怪誕小說之極短篇。
六爻之中又有四爻明顯的與「遇」有關。二爻「遇主于巷」;三爻「見輿曳」;四爻「遇元夫」;上爻「見豕負塗」,遇為偶遇,見為親見。遇則見,見必遇。初爻及五爻雖未明說「遇」與「見」,但「自復」顯然是遇見失去的馬,「厥宗噬膚」正顯示遇見一個好機會。睽為相隔,遇為相見。要先相隔,然後才有相遇。時常在一起的人,是不會發生有「偶遇」「相逢」這類的感受。睽卦中多敘及「遇」,要遇見才會有驚訝。
睽卦多占斷為无咎。初爻、二爻直言「无咎」;四爻雖厲而「无咎」;五爻「往何咎」;三爻「无初有終」也是暗含无咎。睽卦因為睽隔而偶遇,因偶遇而驚奇。其多占斷為无咎,也是有意顯示:世事雖有驚奇訝異之時,但不用太擔心,不會有大問題。
考證與討論
筮占與夢占(展開……)
睽卦三爻及上爻爻辭有如夢境,或許與古代之夢占有關。據《周禮》記載:天官宗伯之下設有太卜,太卜掌管卜占、筮占、及夢占。卜占有三兆之法,筮占有三易之法,夢占有三夢之法。 並「贊三兆、三易、三夢之占,以觀國家之吉凶,以詔救政」(周禮.春官宗伯)。據此,夢占的重要性,可與龜卜、蓍筮並列,為推算吉凶的三個重要方式之一。
太卜之下設有占夢之官,占夢官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六夢指正夢、噩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占夢官不但要能回答周王有關夢的問題,還要蒐集群臣的吉夢,在歲末時獻給周王。 《左傳》、《國語》中記載有相當多夢占相關的記錄。例如《左傳.昭公三十一年》記載:是年十二月初一出現有日蝕。當晚,晉國趙簡子夢見童子赤身裸體婉轉唱歌。一大早就問史墨,為何在日蝕的時候做這樣的夢?史墨依天象及夢境推算,六年後的十二月,吳國會攻入楚國都城郢,但終究不能滅楚。入郢都之日會在庚辰,至庚午日時,太陽會有變化,火會勝金,所以終不能滅楚云云。 結果六年後吳軍闔閭伐楚,攻入楚都時,果然又有日蝕 ,後因秦國發兵援楚,楚國終免亡國。
從夢占在古代的重要性來看,易經爻辭在編纂過程中,若出現有夢境也是可以理解的。睽卦三爻之所以占斷為「无初有終」,以及上爻之所以占斷為「往遇雨則吉」,未嘗不可能是依夢占方式推斷的結果。
文字注解
*惡人:品行不良之人,使人厭惡之人。《說文》「惡,過也。从心亞聲」。段玉裁注:「人有過曰惡。有過而人憎之亦曰惡。」
*天:剃髮黥額之刑,又稱髡刑。髡,讀作昆,古代剃去頭髮的刑罰。《說文》「髡,剃髮也」。古人蓄長髮,剃髮也是一種刑罰。《漢書.刑法志》「當黥者,髡鉗為城旦舂」。指罪當黥面者,剃髮,戴頸圈,從事築城舂米等苦力。
*劓:讀作易,割鼻之刑。《說文》「劓,刖鼻也」。劓為古代五刑之一,五刑指墨、劓、刖、宮、大辟。即黥面、割鼻、斬腳、宮刑,及死刑。
*厥:此作為代名詞,相當於「此」、「其」。《爾雅.釋言》「厥,其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