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姤女壯勿用取女。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九二包有魚无咎不利賓。九三臀无膚其行次且厲无大咎。九四包无魚起凶。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卦名卦畫卦旨
姤,通逅、媾、遘,邂逅。說文曰:「逅,邂逅,不期而遇也」;「媾,重㛰也」。「重㛰(婚)」即兩家相互聯姻通婚,親上加親。姤字本身在先秦文獻中並不多見,可能是易經專用字,與相遇及婚姻有關。
姤卦下巽上乾,乾為天,巽為風。風遍吹於天下,無所不遇。人所遇之風,亦只是偶遇,無法期約。俗話「哪陣風把您吹來的?」雖是調侃之詞,亦足以說明風吹與邂逅的關係,故以天風(䷫下巽上乾)象徵姤卦。
姤卦在說邂逅,尤其是男女邂逅,適婚男女的相遇相見。此似現代的相親,或以婚姻為前題的初見。但邂逅又有偶然的成分,在相親的過程中,男女當事人是否會「不期而遇」——事先沒有正式約定而偶遇?從古代的禮教及婚姻過程來看這是極有可能的。兩家聯姻是雙方家長的事,準新郎新娘依禮應當相互迴避,但是,誰又經得起一窺未來伴侶的誘惑呢?隔簾窺看,乃至安排一個看似偶然的邂逅,是可以想像的。姤卦卦爻辭不脫男女婚嫁提親,看似雜亂無章,其實極富故事性,邂逅總是一個故事的結尾,另一個故事的開端。
卦爻辭解讀
姤:女壯。勿用取女。
語譯:姤卦。女子強壯。不要娶新婦。
解讀展開
姤卦,處於偶然相遇的情境中。姤,男女邂逅。「女壯」與其說是女子強壯,不如說是女方名門高第,家業顯赫。古代婚姻講求門當戶對,若家世懸殊,勉強高攀,日後新婦進門,恐怕性情驕縱難以管教。所謂「齊大非偶」 ,所以占斷為「勿用取女」。
「女壯」不只是卦辭,也是解讀姤卦爻辭的鑰匙。
初六.繫于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
語譯:繫綁在煞車銅塊上。所問之事吉。有所前往會遇見凶禍。被繫牽的豬浮躁踟躇掙扎不前。
解讀展開
「柅」為煞車塊,「金柅」即金屬製的煞車塊。「羸」通縲,纏繞受困;「豕」為豬;「羸豕」指被縄繫的豬。「孚」通浮;「蹢躅」為徘徊不前。「繫于金柅」與「羸豕孚蹢躅」合看,描繪出一幅圖像,有豬被縄繫在馬車煞車銅塊上,隱約察覺前有凶險而浮躁掙扎,不願前進。
此圖像之象徵意義十分豐富。有煞車銅塊的車,必是可奔馳的馬車。車是向前走的,被繫牽在馬車上,勢必被逼迫隨車前往某處。「羸豕」是一個比喻,象徵一個明知前途堪虞卻無力反抗的人。此人被迫跟隨前往,但內心極不情願,掙扎不前。
至於繫縛何人?前往何處?為何事?這裡並沒有明說。但占斷辭「貞吉」顯示,此「繫于金柅」之舉原是一件致吉之事。但占斷辭又說「有攸往見凶」,顯示此前往將遇凶禍,也顯示此被迫前往之人的心情。
九二.包有魚。无咎。不利賓。
語譯:庖廚內有魚。沒有咎難。不利於為賓客。
解讀展開
「包」為庖 ,「包有魚」即宴席上有魚。為何宴席上有魚不利賓客呢?因為這顯示主人的待客之道。古人第一等待客之道為牛,其次為羊、豬,再其次為魚。 「包有魚」暗示沒有宰殺牛、羊、豬以招待上賓。
雖然如此,以魚招待也算是主人的一番心意,略可自我安慰,所以占斷為「无咎」。
九三.臀无膚,其行次且。厲,无大咎。
語譯:臀部沒有肉,行走有困難。危厲,沒有大的咎難。
解讀展開
「臀无膚,其行次且。」也出現在夬卦九四,文字完全相同,文意也應相同。在夬卦九四中,此指一個身體及品格上有缺陷的人。這個人物象徵,在此也可以適用。見到這樣的不體面的人物出現,雖然處境危厲,但料不會有大的咎難。所以占斷為「厲,无大咎。」
九四.包无魚。起凶。
語譯:庖廚內沒有魚。興起凶險。
解讀展開
「包无魚」相對於「包有魚」,廚房沒有準備魚。宴席上沒有魚,當然就更不會殺豬宰羊。只以一些粗糧老菜葉招待賓客,這是做主人的待慢。對賓客而言,若主人存心冷淡,可能就暗藏不測。所以占斷為「起凶」,局勢中有凶險正在蘊釀。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
語譯:以杞柳條包著寶瓜,蘊含光采,有隕石自天而降。
解讀展開
「杞」為杞柳,用以編織器物。「章」通彰,光明有文采。以杞柳條編織的籃子包著蘊含光采的瓜,此瓜應是貴重寶物,非一般瓜果。「有隕自天」以隕石比喻瓜之出處,隕石自天而降。人間以帝王為天子,此瓜應是君王所賜,所以說「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語譯:相邂逅在角落中。困窘。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姤」為逅,不期而遇。「姤其角」指不是在大庭廣眾下,而是在某個角落中相遇。相遇的場合有些尷尬,有些侷促,但無大礙。所以占斷為「吝,无咎。」
「吝」若與「姤其角」合讀,也有惋惜,遺憾的意思。為此次的短暫邂逅而遺憾。
姤卦通解
姤為邂逅,姤卦之卦爻辭看似雜亂無章,其實有很強的故事性。涉及男女婚嫁之前的邂逅,也就是男女當事人的第一次見面的經過。卦辭及六爻爻辭就像七塊拼圖,以拼成一個男方因為兩家聯姻之事而赴女方家為賓客的故事。要拼出這個故事的全貌,首先得從卦爻辭中找出一些關鍵字詞作為重要線索。
卦辭「女壯。勿用取女。」提供了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線索,指出這件事關係兩姓婚嫁,敘述者持男方觀點,而且是男方高攀女方。五爻「有隕自天」提供了第二個線索,這兩家的婚姻與王室有關,天子賜贈一些禮物,這也顯示出女家身分的高貴。初爻「羸豕孚蹢躅」提供了第三個線索,準新郎此行是被男方家長強迫押去的,心不甘情不願。二爻「包有魚」、三爻「其行次且」、四爻「庖无魚」提供了第四個線索,作為主人的女方,對男方此次來訪極為冷淡,有意待慢。上爻「姤其角」提供了第五個線索,一對準新人終於偶遇相見,為日後的婚姻留下伏筆。
依以上五個線索,可以把卦爻組合並依卦爻辭順序重新整合詮釋如下:兩家貴族,雙方家長有意聯姻。女方家世顯赫 ,男方有意高攀。男方家長帶著適婚少年去女方家作客,少年不願去,但為家長所逼,拖拉掙扎者,像隻要送往屠宰的小豬。
女方有意輕慢男方的拜訪,在迎賓的宴席上,沒有殺豬宰羊,只端出了魚 。負責招呼接待的人也很不體面,是個走路一拐一拐的跛子。 接下來的待遇更差,連魚都沒有了 ,只是一些醃菜野蔬。
但男方也不是一無所獲,末了收到了以杞柳為籃所包覆的寶瓜,據說是天子所賜。 少年男子最後在亭園角落遇見了未來婚娶的對象,又覺得有些惋惜不捨。
卦爻辭涉及兩家聯姻的敘述,在易經中除了姤卦之外,主要還有賁卦,漸卦,及歸妹卦。其中姤卦、漸卦、及及歸妹卦之卦爻辭彼此互有關連,故事性極強。並可能與殷周之際的史實有關,此將於歸妹卦再作整合說明。
欲對姤卦之卦爻辭有更深的感受,必須對周初的婚姻習俗制度,及飲食宴會禮節等略有認識。以下對當時的祭祀及宴客之禮作必要考證,有關婚姻娶嫁的程序,也會在漸卦中整理。
考證與討論
古代祭祀及宴客(展開……)
有關古代祭祀及宴客的等級,大體區分為大牢、少牢、特牛、特牲、炙魚、菜疏等。視天子、公卿、大夫、士人、庶民等身分,使用不同的等級,不得僭越。大牢,或稱太牢,指用牛、羊、豬三牲;少牢指羊及豬; 特牛指單用牛;特牲指單用羊或豬。基本上,用於祭祀的等級要較用於宴客的高一級。
《國語.楚語下》記載:天子祭祀聚集四方珍饈,稱之為會,舉行國宴則以大牢,即宰殺牛、羊、豬三牲。諸侯公卿用大牢祭祀,國宴則以特牛,即宰殺牛。大夫用少牢祭祀,殺羊或殺豬宴賓客。士人以羊或豬祭祀,平日只能吃魚。一般平民則以魚祭祀,平日只食用菜疏。 所以說,公卿大夫之家以魚宴客是以士之禮待客,而非以大夫之禮。以菜蔬待客更是視之為平民,完全不顧貴族體面。
《戰國策.齊策》記載齊人馮諼在孟嘗君門下為食客,開始時,奴僕待慢,只供應粗食。馮諼彈鋏而歌「食無魚」,孟嘗君才指示給馮諼以客禮待之,提供魚。 此或可為餐桌之上有魚、無魚來區分身分地位的佐證。
文字注解
*柅:阻止車輪轉動的木塊,煞車器。王弼《周易注》「柅者,制動之主」。柅本指一種樹木,《說文》「柅,木也。實如棃」。柅之聲符「尼」有阻止的意思,例如《孟子.梁惠王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柅字或自「尼」分化而出。正如「泥」出自「尼」,泥也有停止的意思,例如《論語.子張》「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
*蹢躅:蹢躅為雙聲聯綿詞,讀作知燭,又寫作踟躅,或躊躇,舉棋不定徘徊不前的樣子。《玉篇》「蹢躅,行不進也」。蹢,古寫作𨅙,《說文》「𨅙,住足也」。蹢之本意為獸蹄,也讀作蹄,例如《詩經.小雅.漸漸之石》「有豕白蹢,烝涉彼矣」。躅之本意為足跡,但多作蹢躅連詞使用,《說文》「躅,蹢躅也。从足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