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女歸吉利貞。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无咎。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无咎。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卦名卦畫卦旨

　　漸，漸進。漸通𧽯，說文曰：「漸，水出丹陽黟南蠻中，東入海」，段玉裁注：「按走部有𧽯字，訓進也。今則皆用漸字而𧽯廢矣」。上古漸字原為河川之名，並另有𧽯字，後逐漸習慣以「漸」代「𧽯」，𧽯字遂不再使用，漸字亦自水名演變為漸進（𧽯進）之漸。說文：「𧽯，進也。从走斬聲」，今人皆以徐緩進展為漸。
　　漸卦下艮上巽，巽為風、為木，艮為山。山上之木緩緩生成，逐漸成林，故以風山（䷴下艮上巽）象徵漸。古代生活步調緩慢，王公貴族訂親聚嫁尤其為大事，需按步就班，依六禮之安排，循序漸進，可以說是漸進的具體實踐。周禮同姓不婚，諸侯大婚必娶異姓國之女。異姓之國必遠，六禮的往返就更費時日了。
　　漸卦在說漸進，漸進又以男女婚嫁之事為代表。其卦爻辭多與男女婚嫁有關，尤其是男方迎親的過程，很含蓄的以鴻雁來象徵迎親隊伍的漸進。古代婚姻之六禮，除了納徵關係到實際的聘禮外，其他五禮如納采、納吉、請期等，男方至女方處都要以雁為禮。

卦爻辭解讀

漸：女歸吉。利貞。

　　漸卦，處於循序漸進的態勢或格局。漸，漸進，按步就班，徐徐前進。「歸」指女子出嫁，男女娶嫁，兩家連姻，這是大事，宜緩不宜急，應依禮數逐步進展。兩姓以漸往漸進的態度娶嫁連姻比較會有好的結果，所以占斷為「女歸吉」。持正確態度則有利於處理所關心的事，所以說「利貞」。

初六．鴻漸于干*。小子厲，有言。无咎。

　　「鴻」指大雁，此處以鴻雁之飛翔及停留象徵男方迎娶隊伍的行止。「干」為岸，鴻雁漸漸飛近水岸，象徵迎娶的隊伍已來到河川岸邊。
　　「小子」指年輕人，在此可設想為準新郎。「厲」指處境艱難，「有言」指有閒言或有怨言。「小子厲，有言。」透露年輕人對此婚事的無奈與不滿。唯此安排仍有其必要性，故占斷為「无咎」。

六二．鴻漸于磐，飲食衎衎*。吉。

　　「磐」為大石，河川岸邊多為石地。鴻雁己飛渡河川，漸至對岸大石之處。象徵迎娶隊伍渡河成功，離開沙灘，來到岸邊大石地面。「衎衎」形容和樂的樣子，「飲食衎衎」即在說渡濟之事順利，心情稍放輕鬆，隊伍可略為休息飲食，同伴和樂融融。此同舟共濟和樂順利之象，所以占斷為「吉」。

九三．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凶。利禦寇。

　　「陸」指陸地，鴻雁離岸漸漸飛到內陸。夫、婦是家庭的骨幹，「夫征不復，婦孕不育。」是家庭極大的不幸，故占斷為「凶」。「利禦寇」與其說是有利於防禦強寇，不如說是宜提高警覺，增強對敵寇的防禦。迎親的隊伍離開自己的領地，渡過河川，深入陌生國度的內陸，自是小心提防盜賊匪寇等較為有利。
　　至於「鴻漸于陸」與「夫征不復」的關係則甚為晦澀。就音韻的角度言之，「陸」與「復」、「育」合韻(屋韻)， 也使「鴻漸于陸，夫征不復，婦孕不育。」有類似歌謠的效果。也或許在年代久遠而隠沒的歷史事件中，曾有隊伍遠赴異國內陸卻遭劫難而覆沒且未能留下後代。其中具體緣由已難描述，只能以類似歌謠的形式流傳，並藉此不幸事件使「鴻漸于陸」與導致婚姻不祥之間產生關聯。

六四．鴻漸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木」指林木，鴻雁從陸地漸漸飛至樹林中。「桷」指橫叉出的樹枝，可供飛鳥棲息，並以此譬喻隊伍行進中途暫時倚木休息。既然中途可休息，可見隊伍行進平安無大礙，所以占斷為「无咎」。

九五．鴻漸于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

　　「陵」指山丘，鴻雁漸漸越過樹林飛過山丘。「終莫之勝」就是終究莫能勝任之，為古代常見之語法。在此指婦女受孕之事最後仍以失敗告終。婦人婚後三年都不受孕，終不能如願生子，此有違婚姻之初衷，但何以占斷為「吉」？ 此中必有曲折。或許此婦為惡婦，男方早有嫌棄之心，藉不孕無子不合婦道為由，終將之離棄，故以不孕為吉。
　　若以「鴻漸」譬喻迎娶，「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顯然非迎娶當時的敘述，但或是日後的情境或詛咒。

上九．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

　　鴻雁漸漸越過山丘，又飛到平地。此地當是目的地之所在，鴻雁至此著陸，迎娶的最終儀式就在此舉行。「其羽」指鴻雁之羽，此鴻雁之羽可用在迎娶的儀式中。迎娶任務至此大功告成，所以占斷為「吉」。

漸卦通解

　　漸卦說漸近，藉著鴻雁之漸近，以說貴族迎娶隊伍之漸近。卦辭「女歸」顯示此卦與男女婚嫁有闗。六爻皆有「鴻漸」二字，極有順序的敘述大雁從對岸過河，經過岸石、陸地、樹林、山丘、來到另一個國度，最終化為儀式的一部分。此明說鴻雁漸進，暗喻男方迎娶隊伍的漸進。六爻之「鴻漸」，從初爻至上爻，正是在描述此迎娶隊伍的循序而進。如此解讀的原因有五：鴻雁象徵婚嫁，此其一。符合當時的時空背景及文明制度，此其二。呼應卦辭「女歸」，此其三。足以對六爻爻辭作合理解釋，此其四。可與其後之歸妹連繫，此其五。其中第一、二點將於後續作進一步考證。
 　　上古時代中原地廣人稀，小國林立，一個城邑就是一個國家。國與國之間常以山川等自然天險為界。城邑與城邑之間，則是廣大的無人地帶。 為了避免近親通婚，王孫公子的婚姻對象必須是異國異姓之女。可以想像的，當兩國婚姻談就，大婚之日將至時，男方家長會命新郎倌去女方迎娶。此時貴族公子必須整理行裝隊伍，遠赴異國。中途會經過河川，國野，樹林，山陵等，才能到達女方的城邑，並獻上作為迎親之禮的大雁。此所以初爻「鴻漸于干」，二爻「鴻漸于磐」，三爻「鴻漸于陸」，四爻「鴻漸于木」，五爻「鴻漸于陵」，及上爻「鴻漸于陸」並「羽可用為儀」，完整且極有順序地藉著鴻雁以說迎娶隊伍的漸進程序。初爻及二爻明顯在渡河；三爻及上爻兩次「于陸」，中間經過樹林野地及山丘，所以四爻「于木」，五爻「于陵」。
　　比較值得注意的是，初爻「小子厲」；三爻「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四爻「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顯見此卦對婚嫁結果的敘述或聯想多採負面。四爻以女方不孕為吉，尤其啟人疑竇。或許在開始的時候，正是如卦辭所說，以「女歸」為吉，但婚後的發展卻不如人意，「終莫之勝」，極可能以亡故或離異收場。姤卦及歸妹卦也有許多類似此女方強勢或不孕的描述，或許背後有個完整的故事？

考證與討論

　　古代貴族通婚，合兩姓之好，自男方求婚，女方允婚，至娶婦進門，其中有繁複的程序及禮儀。以下依《禮記．昏義》及《儀禮．士昬禮》略述於後：
　　首先，婚姻是兩個家族的事，是雙方家長的事，未來將結為夫婦的準女婿（小子）、準媳婦（少女）只是奉命行事。再者，是男方向女方求婚，在新婦迎娶進門之前，女方家長是主人，男方是女方的賓客。所以《禮記．昏義》開宗名義，便說：
　　「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皆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入，揖讓而升，聽命於廟，所以敬慎、重正昏禮也。」
　　其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再加上期至時的親迎，便是男方求婚至娶女過程的六個階段，也就是六禮。
　　「納采」即是男方家長向女方家長提親；「問名」即女方家長問男方小子名字排行功名，男方問所許女子之閨名等，也就是雙方家長確認娶嫁的對象；「納吉」指男方下聘，女方允婚；「納徵」即女方收受聘禮，婚事確立；「請期」即確定迎娶日期。迎娶之前，新婦並不露面，一對新人也不見面或交談。直到迎娶之日，女婿親至女方處迎娶新婦，是為「親迎」。然後護送新婦回夫家，從此夫家成為新婦的新家，男方原來是客人，現在成為主人。
　　在《儀禮．士昬禮》記載，在求婚嫁女的六禮中，男方除了行納徵之禮時需另備玄纁、束帛、儷皮等聘禮外，行其他五禮時，即納采、問名、納吉、請期、及親迎時，男方都要以大雁為見面禮。 這可能是古人觀察鴻雁依季節遷徙而從不失信，在飛行時井然有序，且對配偶堅貞不渝，故以大雁為求婚配的象徵物。 這也說明了為何以「鴻漸」象徵迎娶隊伍的漸進。也唯有如此，才能將「鴻漸」與「女歸」作合理連結。
　　漸卦爻辭中，除了「鴻漸」這個主題之外，另有穿插有兩段與夫婦孕育後代有關的敘述，即九三「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及九五「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依《禮記．昏義》婚姻目的在：「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男娶女歸的最終目的還在傳宗接代，使家族血脈能夠延續，宗廟祭祀得以不斷。就此，「婦孕不育」及「三歲不孕」明顯地在說一段遺憾的，甚至是失敗的婚姻，而迎娶正是將「鴻漸」與「不孕」「不育」連繫起來的線索。若不將「鴻漸」理解為迎娶的象徵，則此二段爻辭殊難理解。例如王弼便將「夫征不復，婦孕不育。」理解為男子在外另尋新歡不回家，女子不貞，所懷的不是其夫之子，所以不能養育。 程頤將「不復」解釋為「不復義理」；「婦孕不育」解釋為雖然受孕，但因不以其道而得孕，所以不養育。 這或許都是為迎合《小象傳》「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所作的委婉曲折之解釋。至於「終莫之勝」，王弼解釋為三年之後，必能如願得孕。 程頤則以不孕為不正，因不正所以不能勝。 此皆曲折勉強，支離破碎，且不能與「鴻漸」呼應。

文字注解

*干：干通岸，水邊。例如《詩經．魏風．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說文》「岸，水厓而高者。从屵干聲」。古代干、岸同聲，「岸」應是自「干」孳乳而出。
*衎：讀作看，行動和樂愉快的樣子。《說文》「衎，行喜貌」；《爾雅．釋詁》「衎，樂也」。例如「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詩經．小雅．南有嘉魚)。
*桷桷：讀作絕，方形的椽子，引申為平直如桷的樹枝。《說文》「桷，榱也。椽方曰桷」，椽為承屋瓦的木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