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小亨旅貞吉。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九四旅于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于易凶。
卦名卦畫卦旨
旅,旅人,旅居。旅原指軍隊,說文曰:「旅,軍之五百人爲旅」。可能因為軍旅之事常需外出征戰,故而後引申以客居異地為旅,如旅人、旅居、旅客等。旅居與遷徙不同,後者舉族舉家遷移,前者則終需回到自己的家園。旅居異鄉異地,當地人是主人,旅人只能是賓客。
旅卦下艮上離,離為火,艮為山。有火之處必有人家,山甚高遠,山上之燈火正象徵遠處之人家。旅途中,近夜暮時,若察覺到山上之火光,雖微弱,亦或為可投宿之處。故以火山(䷷下艮上離)象徵旅人、旅居。
旅卦在說羈旅,旅行在外,客居異鄉。其卦爻辭多涉及旅者客居異地的遭遇。古人不似今人,以旅遊觀光做為增長見聞的休閒活動。古代交通不便,地理訊息貧乏,山林野外又多盜賊野獸出沒,若遠赴外地,或旅居它鄉異國,會有相當的困難度及冒險性。所謂「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除非必要,不會輕易離開家鄉。旅人與家鄉音訊斷絕,旅途一路艱險,危機四伏,客居異地,又孤立無援,故必須格外謹慎小心,勿惹禍端。
卦爻辭解讀
旅。小亨。旅貞吉。
語譯:旅卦。小亨通。貞問旅外之事吉祥。
解讀展開
旅卦,處於旅外或異地為客的情境中。旅,旅居在外。旅卦說旅外之事,若問旅而得旅,正向回應所問之事,所以說「旅貞吉」。外出有益與他人溝通,相對於天人之間的溝通,這只是人間小的亨通,所以說「小亨」。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
語譯:旅人行止瑣碎多疑,此所以招致災禍。
解讀展開
「旅瑣瑣」可以指旅途中瑣碎多事,也可以指旅人瑣碎多疑。總之,旅人在外不比居家安逸,凡事需多加提防,謹言慎行。「斯其所取災」可以指旅途多有事端,也可以是因過度謹慎多疑反招人覬覦而成災。此可參看解卦六三「負且乘,致寇至。」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
語譯:旅途寄宿館舍。懷帶資財,得到童僕甚忠貞。
解讀展開
「次」為停留,「即次」就是就宿於館舍。旅人在旅途中就宿休息,帶著財貨,並得到忠心的童僕。此可謂旅途順暢無憂之象。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
語譯:旅居之館舍遭火焚,失去童僕。所問之事艱辛。
解讀展開
此與六二爻辭對應,所寄宿之館舍遭焚,忠貞之童僕遁逃,所携之資財極可能也化為灰燼。旅途受驚受挫,人財兩失,處境艱難,所以說「貞厲」。
九四.旅于處 ,得其資斧*,我心不快。
語譯:旅居他處,得到資財器物相助,心裡仍不愉快。
解讀展開
「處」指處所,停留之處。「資」為資財,「斧」為工具。 「得其資斧」指在居異地,得到異鄉人相助以財貨工具等。雖有所得,欲求仍未能滿足,所以說「我心不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
語譯:射野雞,丟失一支箭矢。終得君長的讚譽。
解讀展開
「雉」指山雞、野雞;「矢」為箭矢。「一矢亡」指射出二箭,一箭中雉,矢在雉上,另一箭射出後遺失。此失小而得大。「譽」為稱譽,「命」為上級所給予之命令、名位、差事等。「譽命」即指來自君主或官長的讚譽,「終」顯示此人起初未受上位者重視,而後終得到在上位者的賞識。
此爻雖未言旅,仍應是以旅人客居異鄉時的情境來理解。旅人客居異地為賓,遇有機會展現其善射的本領,而得到主人的贊嘆及賞識。
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 。喪牛于易。凶。
語譯:鳥巢被火焚。旅人先得意而笑後號咷大哭。在有易國喪失了牛群。凶險。
解讀展開
鳥巢是鳥所安居之處,若以鳥喻旅人,此「鳥焚其巢」正如九三之「旅焚其次」。「先笑後號咷」在形容先樂後苦,其語意洽為同人卦九五「先號咷而後笑」的相反,可相互參考。「喪牛于易」及大壯卦六五「喪羊于易」,關係到商先公王亥旅居有易國喪命的史事,是商國先祖的不幸遭遇,將另詳述於後。「鳥焚其巢」及「喪牛于易」皆是凶事,所以占斷為「凶」。
旅卦通解
旅卦在說旅人離家在外,客居異鄉,卦爻辭多有旅字。卦辭「旅貞吉」直言此卦宜問旅外之事。初爻「旅瑣瑣」,二爻「旅即次」,三爻「旅焚其次」,四爻「旅于處」,上爻「旅人先笑后號啕」皆明顯在敘述旅人之事。五爻雖無「旅」字,也宜在旅人、旅途、旅居的脈絡下解讀。
爻辭自初爻至上爻極具順序性及關聯性。從初爻「旅瑣瑣」開始,旅人出門離鄉,無依無靠,只能步步謹慎,凡事小心。二爻「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說明在旅途中,雖日行夜宿,但仍順遂,吃穿不愁,有人服侍。三爻「旅焚其次」,「喪其童僕」顯示原先的順遂已不再,旅途陷入困境。四爻「旅于處」,「得其資斧」,說明旅人已經到達預定停留的處所,並且得到當地友人的資助。五爻「終以譽命」說明旅人在客居地表現良好,終而得到當地上位者的欣賞。上爻「鳥焚其巢」象徵旅人又交了惡運,「旅人先笑後號咷」明白說出了旅人由笑轉哭,樂極生悲的處境。最終以「喪牛于易」的故事做收,有如六爻爻辭的總結。「喪牛于易」在說商先公王亥旅居有易國,在有易國牧放牛羊有成,最終卻因故遭有易國君殺害的故事, 為古代旅人的精彩篇章,並關係到商族人的先祖。
讀旅卦須對先民的生活背景有所想像。在文明發展初露龧光的上古時代,生活方式與今日截然不同。沒有舟車,沒有商店,沒有貨幣,當然也沒有旅舍。農牧還在原始階段,狩獵採集仍是人們維生的重要方式之一。在那個一切都要求自給自足,最多只是以物易物的時代,遠離家鄉旅居異地是何等艱難之事。如果能理解這些,對於爻辭就會有更深刻的體會。例如「旅于處,得其資斧」,到了異地,若無人資助弓、矢、刀、斧,乃至火石、陶器等,旅人恐怕無法維持起碼的生計。彼時旅人與旅居異地的艱難,以此可見一斑。
考證與討論
王亥喪牛於易(展開……)
亥,為商族始祖契的七世孫,冥之子,甲微之父,商族部落的首領,後世尊稱為王亥,甲骨卜辭作王亥,或高祖亥, 《山海經》也稱王亥。亥,《楚辭.天問》寫作「該」,《史記》寫作「振」 ,《呂氏春秋》寫作「冰」 ,其實都是同一人。 王亥大約活動在夏朝中葉帝芒、帝泄時期,商湯滅夏前二百年左右。在商朝享有豐厚的祭祀,是商朝先公中的重要人物。
《山海經.大荒東經》記載:「有人曰王亥,兩手操鳥,方食其頭。王亥託于有易、河伯僕牛。有易殺王亥,取僕牛」;古本《竹書紀年》也有類似的記載:「殷王子亥賓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綿臣殺而放之。是故殷主甲微假師於河伯以伐有易,遂殺其君綿臣也」。大意是說,有殷商王子,名亥(王是後來的尊稱),旅行至有易國為賓客,與有易國君綿臣,及鄰國君主河伯交好,並在當地牧放牛羊。不料王亥在有易國犯有淫穢之事,是故綿臣殊殺王亥,驅離其同伴,並沒收其牛羊。王亥在有易國遭害的事傳回商國,商國君主甲微(王亥的子姪)向河伯借兵討伐有易國,終將有易國君綿臣殺死。
屈原作《楚辭.天問》,將上段故事以問句的形式,作了一番生動的描述,並為前述王亥旅居有易牧牛喪命的事跡,提供了一些額外的線索:
該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終弊於有扈,牧夫牛羊?
干協時舞,何以懷之?平脅曼膚,何以肥之?
有扈牧豎,云何而逢?擊床先出,其命何從?
恆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營班祿,不但還來?
昏微遵跡,有狄不寧。
何繁鳥萃棘,負子肆情?眩弟並淫,危害厥兄。
「該」即是「亥」;「季」是王亥之父冥; 「有扈」即「有易」;「恆」為亥之弟; 「昏微」即上甲微。「牧豎」即放牧牛羊的童僕;「朴牛」,《山海》經作「僕牛」,即服牛, 馴服牛群。
此段文字有特別值得注意之處:(一)「弊於有扈,牧夫牛羊。」指出王亥在有易放牧牛羊,並敗事喪命。(二)「干協時舞」 、「平脅曼膚」顯示其中有俊男美女;「懷之」、「肥 之」則是形容男女之思念及匹配;「眩弟並淫,危害厥兄。」顯示亥並其弟恆犯下淫行,此為亥受害喪命的直接原因。以上皆與《竹書紀年》之相關記載呼應。另,「有扈牧豎」似與爻辭「得童僕貞」有關;「繁鳥萃棘」似與「鳥焚其巢」有關;「擊床」似與剝卦有關,亦與巽卦上九「巽在床下,喪其資斧。」有關;唯其中關連仍有待考證,目前只能付諸聯想。
參考大壯六五之爻辭,「喪羊于易」得「无悔」;本卦則「喪牛于易」得「凶」。「喪羊于易」及「喪牛于易」皆與王亥在有易國遇害的故事有關。前者可能只是喪失財貨,但留得性命;後者則是遭謀財並喪命,所以為「凶」。
綜合《山海經》「有易殺王亥,取僕牛。」的故事,配合《竹書紀年》及《天問》的相關記載,其中固然有神話,但也夾雜有史實,至今已難區分。可以肯定的是,王亥喪牛于易的傳說,在易經卦爻辭寫作的年代,應是家喻戶曉的故事,只是後來逐漸堙没。到了撰《易傳》的年代己經無人知曉,所以《小象傳》只能說:「喪牛于易,終莫之聞也。」了。旅卦與王亥旅居有易的故事對照合讀,可使爻辭內容更豐富鮮明。
文字注解
*次:停留,駐留,字義可參看師卦六四「師左次」。次在此亦可引申為留宿的館舍,例如《左傳.襄二十六年》「師陳焚次」。
*貞:堅貞,堅定不移。《釋名.釋言語》「貞,定也,精定不動惑也」。例如:「言無常信,行無常貞,唯利所在。」(荀子.不苟)。「貞」之字義可參考曹行《理性讀周易—古經篇》第五章之〈其他常用字〉。
*斧:伐木工具。《說文》「斧,斫也」;王弼《周易注》「斧,所以斫除荊棘,以安其舍者也。」斧用以砍物,可作兵器,也是製作木器的工具。資斧連用,可理解為財貨及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