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初九曳其輪濡其尾无咎。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上六濡其首厲。
卦名卦畫卦旨
既濟,已渡河川。既,已經,例如:「既來之,則安之」(論語.季氏)。濟,渡涉河川。說文曰:「濟,水。出常山房子贊皇山,東入泜」。是以「濟」為河川名。《詩經.邶風》:「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此詩形容濟河渡涉之處的水很深。「匏有苦葉」、「深則厲」、「淺則揭」,都與涉水過河有關。匏瓜又稱腰舟,可繫於腰間以渡涉,水若淺則揭衣小心渡涉,水若深則不顧危厲強行渡涉。或因此詩之故,渡涉河川遂稱之為濟。《方言.第七》便說:「過度謂之涉濟」。此又可再引申出救濟之濟,使事情成功,救助他人,亦稱為濟。既濟,已經渡過河川了,或說渡河的大事已經完成了,困難已經解決了,恢復正常了。
既濟卦下離上坎,坎為水,離為火,火性上炎,水在火之上,是為以火燒水之象。以火煮水是人類文明生活的常態,禽獸或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喝水都是直接生飲,文明人在動亂不安或物資匱乏時,也只能生食生飲,但是一旦文明秩序恢復了,又會回到以火沸水的生活方式。故以水火(䷾下離上坎)象徵既濟。
既濟卦在說事已成,文明有序。其爻辭多渡涉河川之事,包括渡涉之艱難,渡涉之危險,及事成之後的謝天等。
卦爻辭解讀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
語譯:既濟卦。亨通,小有利於貞問。起初吉祥,最終混亂。
解讀展開
既濟卦,處於大功告成的態勢或心境。「既濟」指事已成。通常,成功必是經過一番努力,事成之後難免稍作休息,休息就渴求安逸,安逸就容易鬆懈,鬆懈導致混亂失序,終而產生危機。事成後剛開始為吉,所以說「初吉」,安逸久了又陷入混亂,所以說「終亂」。混亂時必須有所作為,作為有成就之後又回到「既濟」狀態,「初吉終亂」就是在說這個循環。這個開始為吉,久則有亂的概念,在易經中多處可見,例如泰卦六五「元吉」,上六便以「城復于隍」告終。
事已成而通達,故為「亨」。事成雖有助於後續,但程度有限,故說「小利貞」。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无咎。
語譯:拖曳車輪,弄濕尾巴。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曳」指牽引、拖曳。「輪」、「濡」、及「尾」顯示這與馬拉車涉水有關。馬車渡涉溪河時,河床坎坷不平,車輪滾動不易,需要人力推拉,所以要「曳其輪」。馬在前拉車,水深過馬膝,弄濕馬尾,所以說「濡其尾」。整句在形容隊伍趁溪河水淺時,駕御馬車渡河,人與馬奮力克服艱險的情狀。雖艱險而仍奮力向前,所以占斷為「无咎」。此「无咎」意味著對向外發展的鼓勵。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
語譯:婦人弄丟了頭飾。不要追尋,七日後失而復得。
解讀展開
「茀」通髴,為假髮之類的頭飾。「婦喪其茀」放在「既濟」的脈絡,即婦人乘車渡涉河川時,因顛簸震動而失落頭飾。「勿逐,七日得。」也出現在震卦六二,皆指丟失財物時不用著急追找,自會復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語譯:商王高宗征伐鬼方,費時三年攻克戰勝。平民小人不受重用。
解讀展開
「高宗」即商王武丁,廟號高宗;「鬼方」 為商國西北一支異族方國。「高宗伐鬼方」為歷史事件, 「三年克之」表示事已成。爻辭以此歷史事件為喻,說功業已成。
「小人勿用」也出現在師卦上六, 可參考解讀。易經中的「君子」「小人」多為身分上的區分,君子指貴族,小人指平民。「勿用」指勿有作為,不得其用。古代戰爭以貴族為將帥,徵召小人為士卒,今鬼方既克,士卒當回歸故里,遣散不用,所以說「小人勿用」。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
語譯:絲綢上衣有破絮,整日要小心防備。
解讀展開
「繻」為彩色的絲綢;「袽」為破衣棉麻絮。「繻有衣袽」指絲綢所製的高貴衣裳有破損,因而絲絮外漏。放在「既濟」的脈絡,乘車渡涉河川,因道途顛簸車身震動,將衣裳勾破。此需小心防備,所以說「終日戒」。並以此描述渡涉河川之顛簸與艱辛。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
語譯:東鄰殺牛厚祭,不如西鄰簡樸薄祭,可真實受到福佑。
解讀展開
「殺牛」是為了祭祀,牛體龐大,以示祭品之厚;「禴祭」則指祭品鮮薄的祭祀。二者對比,「不如」二字顯示易經之偏愛。放在「既濟」的脈絡,此祭祀當與事成有關。渡涉河川自有艱難凶險之處,能僥倖平安完成,自應感謝神明護佑。
強調薄祭以及偏愛西邊 ,是易經一貫的態度,此自是有其時代背景。放在當今社會,則可理解為當有所祈求或感謝時,心誠勝過物質豐厚。
上六.濡其首。厲。
語譯:水浸濕頭臉。危厲。
解讀展開
「首」可理解為人首,或馬首。不論如何,「首」代表身體的最高處。「濡其首」以形容渡涉時水深幾可沒頂,其危險艱難可知。所以占斷為「厲」。
既濟卦通解
既濟藉渡涉河川以說大事已成,其卦爻辭多與渡涉河川之艱難有關。上古無橋梁。個人若要橫渡河川,或是浮舟,或是涉水,都比較單純。但若是舉家遷徙,則婦女、兒童、家私、輜重等,非有車輛不能運載,此相對就比較困難。初爻「曳其輪,濡其尾。」、二爻「婦喪其茀」、四爻「繻有衣袽」、上爻「濡其首」都在形容家族遷徙人車渡河時的困難及凶險。我們可以想像,在無舟、無路、無碼頭的河床上,趁著天旱水淺時,強行渡涉,人曳其輪,馬濡其尾,婦孺在車廂內,一路顛簸浮沉的情狀。「濡其首」更是對渡河驚險的生動描述。三爻「克之」,以高宗伐鬼方的故事,暗喻渡涉之事已成,所以才有五爻的祭祀謝神,「實受其福」。
卦辭「初吉終亂」可以說是易經哲學的核心思想之一,這個思想也融入中國文化之中,成為中國民間思想的一部分。所以既濟導至未濟,事成導至事敗,有序導至失序;物極必反;盛極則衰,衰極則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思想概要來說是一個「變」及一個「返」,事物總是在循序變化之中,並在興衰之中反覆循環。這個變化及循環,可以概括為下列四短句: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久則窮。
考證與討論
古代渡河(展開……)
既濟卦及未濟卦都關係到渡涉河川。今日不論大小河川溪流,都架設有橋梁跨越,以便利人車通行。建造橋梁的技術含量較高,所以上古時代,並無橋梁。若要橫渡河川,除非涉水,否則必須依賴舟船,若有輜重車輛或婦孺隊伍時,渡越河川更是一件大事。
《詩經.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于渭。造舟為梁、不顧其光。」此段文字描述文王大婚,送親的隊伍橫渡渭水,文王至河畔親迎。「梁」即橋梁,「造舟為梁」顯示,此橋為浮橋,即將木舟併排串連,上鋪木板為橋,以供人車渡河。 左傳.昭公元年記載:「鍼適晉,其車千乘,書曰,秦伯之弟鍼出奔晉……造舟于河……」,秦公子鍼為避秦景公之禍,率千乘馬車渡河奔晉,也是用浮橋,所以說「造舟于河」。此可證遲至春秋時,車隊渡河仍少有固定的橋梁,只能以舟為橋。
到戰國時期已有於河川上造橋的技術。孟子.離婁下記載:「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趙岐注:「溱洧,水名。見人有冬涉者,仁心不忍,以其乘車度之也」。子產不忍心見鄭人徒手涉渡溱洧,就派出自己的馬車協助民眾渡河。時人以此說子產之仁德愛民。孟子對此提出評論:「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杠 成,十二月輿梁 成,民未病涉也」。蓋夏季多雨
,秋後河水減乾涸而淺窄,且秋收農忙之後,人力較充足,適合公共建設,尤其適合修橋。所以孟子在此對子產未把握時機造橋提出批評。蓋孟子時代己有造橋的概念,子產時代尚不普遍。另《國語.周語》記載:周定王時,單襄公引先王之教,有「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九月除道,十月成梁。」的時令。此或可證春秋時己有趁著枯水期,河水結冰時,快速建造簡單橋梁的技術,但應不普遍,所以子產才會「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即使有這類貼近水面的簡便橋梁,人馬車輛渡河時還是要走下河谷,穿越河床,才能到橋邊,其中車輛上下顛簸可知。更何況在無橋時,需駕馭馬車涉水過河之艱難。
讀既濟卦必須體會古代人車渡河的艱難。有權勢者,可在河川水量豐沛時,以舟船或浮橋橫渡川。力有未逮者,只能在河水枯淺時,御車走下河谷,在河床上顛簸前進,並冒險將馬及車驅入水中,涉水過河。只有在這樣的體會下,「曳其輪,濡其尾」、「婦喪其茀」、「繻有衣袽」、「濡其首」才能更鮮活而有意境。
文字注解
*茀:通髴,頭飾,髮飾,假髮之類。王弼《周易注》「茀,首飾也」。高亨《周易古經今注》進一步考證,髴為髢,為假髮之類的頭飾。《詩經.鄘風.君子偕老》「鬒髮如雲、不屑髢也。」即在形容真髪濃密,不屑戴假髮頭飾。按,今以「相似」為「髣髴」,《說文》「髴,若似也。从髟弗聲」,髴為假髮,假髮似真,故以髴為若似。
*繻:讀作需,彩色的絹帛,薄絲綢。《說文》「繻,繒采色」;《玉篇》「繻,女居切,細宻之羅也,綵也。」
*袽:讀作如,敗絮,破衣舊布。《說文》「䋈,絜緼也。一曰敝絮。从糸奴聲」。絜緼即一束亂麻絮。古代有麻無棉。《玉篇》「袽,女居切,所以塞舟漏也。袾袽,敝衣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