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元亨利貞无咎。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六二係小子失丈夫。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九五孚于嘉吉。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
卦名卦畫卦旨
隨,順隨,隨從。說文「隨,從也」。順從、跟從都可以說是隨從。隨可以是出於自願,例如追隨;或出於不得已,例如迫隨。不論是追隨或迫隨,在順隨的處境中,都不能有自主之見,沒有自己的聲音,只能以主人的意見為意見。順從他人的意志可以說是隨的本質。
隨卦下震上兌,兌為澤,震為雷,雷潛伏在大澤之下,不能出聲。古人於大海之濱,見海天交際之遠處有閃電交錯,久久之後才有微弱雷聲。有如響雷隨從澤海而去。故以澤雷(䷐下震上兌)象徵隨卦。
隨卦卦旨在說順隨,其爻辭中常伴有「係」字,係通繫 ,因繫而隨。這樣的順隨或許是出於被迫,而不是自願追隨。
卦爻辭解讀
隨:元亨,利貞。无咎。
語譯:隨卦。最亨通,利於貞問。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隨卦,處於順隨的格局或心境。隨,順隨。「元亨,利貞。」在乾卦及屯卦的卦辭皆出現過。同一文句,除非上下文有暗示,否則應作類似的解釋。斷占辭「无咎」指處於隨卦之境時,若順隨則無所咎難。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
語譯:官事有變。所問之事吉。出門交際有成效。
解讀展開
「官」可指官事、官職、或宮室 ,「渝」為變動。「官有渝」可理解為宮中所命之官事或任職有變動,相當於訟卦九四所說的「命渝」。爻辭並沒有明說是變好還是變壞。但是由「出門交有功」可以得知,走出家門與外人交往應酬,並獲相當成效。既然說是「有功」,可見最後是往變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占斷為「貞吉」。
何以「出門交」而能「有功」?可想而之,此交往必然是各式拜見、請託、饋贈、應酬之類,其目的當然是有事相求。其拜見或請託的對象,也必是長官或有影響力的人物。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
語譯:繫隨少年,失去男子。
解讀展開
「丈夫」為成年男子,「小子」指青少年。兩者對比,「丈夫」也可以指一家之主,目前的當家漢;小子則指家裡的晚輩,未來的接班人。
係通繫,縛繫。在隨卦的脈絡下,「係」指繫而隨,可以是心繫,也可以是身繫。「係」則不「失」,「失」則未「係」。今有「小子」與「丈夫」分離,二者不可兼得,結果隨了「小子」,捨了「丈夫」。
若視當事人為婦女,放到家庭的情境之中,爻辭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跟隨著小孩,放棄了丈夫」。如果把格局放大,「丈夫」顯然是比較強而有力的,「小子」則相對為弱小者。「係小子,失丈夫。」即在說捨強而隨弱,其境遇類似否卦卦辭「大往小來」。不論此繫隨與拾棄是被迫的或志願的,「捨強隨弱」都意味著後續發展有相當程度的艱難。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 利居貞。
語譯:繫隨男子,失去少年。跟隨著,有求而有得。利於問居住之事。
解讀展開
「係丈夫,失小子。」明顯地與六二「係小子,失丈夫。」相對。此捨弱而隨強。「隨」可以是隨「丈夫」,或者是因跟隨「丈夫」從而跟隨更高層次的主人。也因為跟對了人,跟隨到有辦法、有力量的主人,所以能「有求得」。能有這樣的主人可跟隨,宜長久安居於此。所以說「利居貞」。
雖說是跟對了人,有所得,有依靠,但是不要忘記了,求有所得代價是「失小子」。
九四.隨有獲。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語譯:隨從主人田獵有收獲。所問之事凶。有信憑在途中可用以說明,如此有何咎難?
解讀展開
「隨有獲」何以占斷為「貞凶」?「隨」者,隨而從之。古代臣隨其君,民隨其主。在主人身邊,隨從所作一切都只能是為了主人,不能有什麼自己個人的考量。隨從君主田獵時,應盡一切力量協助君主有好的收獲,而不是自己去獵獲。若看見獵物,一時見獵心喜,忍不住就在君主面前射獵,大違隨臣之禮,因而招致凶禍。
「在道以明」就是在道途中解釋清楚。本來有咎責的,說清楚就得到諒解,也就不會有何咎責。「何咎」就是「无咎」,只是換一種語氣來說。「有孚」則指信兆或信憑,可用來作為申辯時的證明。
那麼「隨有獲」以及「在道以明」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呢?應該是都可以。如果視為同一事,可以這樣理解:隨從者因「有獲」受主人斥責而有凶險,但在途中,顯示出可信的事證,據理解釋緣由,終而得到主人的諒解,不予咎責。
九五.孚于嘉。吉。
語譯:相信將有嘉美之事。吉祥。
解讀展開
「孚」為信,「嘉」指美好的,值得肯定,值得讚賞的事物。「孚于嘉」即指相信有美好事物將隨之出現,或說有值得相信的徵兆顯示美好事物將出現。 所以占斷為「吉」。
上六.拘係之,乃從維之。王用亨于西山。
語譯:拘繫起來,又縱放掉。君王在西山祭獻。
解讀展開
「拘」為拘捕;「係」為綑繫。「從」通縱,為縱放;「維」為大繩,用以繫物。爻辭前段在說,有人被拘繫囚禁,後來又被釋放。「亨」在此為享,「用亨」就是「用享」,也就是進獻祭祀。
即使是現代的一般人,在遭囚禁之後又被釋放,也會到廟裡燒柱香,或理髪洗澡換新衣等,以去晦氣。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為什麼是「王」用享于「西山」呢?「王用亨于西山」之類似語句在升卦中也有出現 ,「西山」就是「岐山」 ,周文王祖父古公遷周於岐山之下。參考前段文意,此「王」應暗指周文王,也就是當時的西伯。
據《史記》載,西伯姬昌,因不滿紂王殺九侯、鄂侯之事,私下嘆氣。此遭崇侯密告,於是被商紂王囚禁在羑里。後有周臣閎夭等,蒐求美女、奇珍、良馬等寶物,獻給紂王,紂王歡喜,才將西伯釋放。 西伯獲得自由之後,向西回到岐山之下的周國。
其後隨之在岐山(西山)祭祀,進獻上帝,以謝上天之佑,也是理所當然的。西伯回故國不久,就不再受商王節制,並征伐周邊不服的侯國。儼然有如受命之君,可以稱得上是王了。所以說「王用亨于西山」。
隨卦通解
隨,順隨。僕隨其主,臣隨其君。有跟隨者必有領導者,如此「隨」的關係才能建立。隨卦雖然在說隨,但隨字並不多見,反倒是多用「係」字,以繫使隨的意思相當濃厚。二爻「係小子,失丈夫。」與三爻「係丈夫,失小子。」對稱,因係而隨,隨此而捨彼,隨彼而捨此。故此之「隨」與「捨」,比較是命運的安排,未必是當事人自己的選擇。上爻「拘係之」更明顯有強迫的意思,其後「從維之」更暗示「隨」關係的終止,不再被迫順隨。四爻「隨有獲」突顯出隨從者的本分,以及與主人之間的關係。
初爻與五爻比較特別,與「隨」的關係並不明顯。但仍宜在隨卦的情境中解讀。初爻「官有渝」,若非「出門交有功」,也有可能陷入「拘係之」的境遇。對比初爻與上爻,或可說,初爻因在隨卦之初,所以只是潛在一個被係隨的可能,上爻在隨卦之極,必遭到拘係而後才有縱放。五爻「孚于嘉」放在隨卦情境之中,或許可以做這樣的理解:在係隨的處境下,一切聽命他人,身不由己,只能對未來抱持信心,美好的事物終將來到。
考證與討論
小子、丈夫與爻位(展開……)
隨卦二爻爻辭「係小子,失丈夫」,及三爻爻辭的前半段「係丈夫,失小子」,其字面解釋及可能意涵己於解讀中說明。唯傳統易學對此另有發揮,試圖將爻辭與爻象結合,並予以擬人化。即將爻辭中「丈夫」與「小子」的角色指派給某些爻,或說,將某些爻比擬為「丈夫」或「小子」。
同樣是以爻位比擬人物,但各家的指涉卻各有不同。以六二「係小子,失丈夫。」為例。王弼主張五爻為丈夫,初爻為小子。 虞翻主張四爻為丈夫,五爻為小子。 程頤及朱熹主張五爻為丈夫,初爻為小子, 此同王弼。朱震主張初爻為丈夫,五爻為小子。 俞琰及來知德主張初爻為丈夫,三爻為小子, 王夫之亦持此觀點 。
以上諸賢之所以如此安排,其背後藏有一些信念。王弼、虞翻、程頤、朱震等,持陽為男,陰為女的觀點,六二自身為陰為女,丈夫、小子皆為男,所以必須指派給陽爻,初、四、五皆為陽爻,所以可以代表丈夫或小子。俞琰、來知德、及王夫之則持陽為大,陰為小的觀點。丈夫大,小子小,所以初九陽爻為丈夫,六三陰爻為小子。
相同的信念也用於六三「係丈夫,失小子。」的指涉上。例如王弼主張四爻為丈夫,初爻為小子 。虞翻亦持相同觀點。 程頤及朱熹則主張五爻為丈夫,初爻為小子, 朱震主張初爻為丈夫,四爻為小子。 俞琰及來知德主張四爻為丈夫,二爻為小子, 王夫之亦持相同觀點。 今以表格總覽之如下。
六二.係小子,失丈夫。
| 注 家 | 丈夫 | 小子 | 主 要 理 由 |
|---|---|---|---|
| 王弼 | 五爻 | 初爻 | 陽為男,繫近捨遠。 |
| 虞翻 | 四爻 | 五爻 | 陽為男,兌為少 。 |
| 程頤 | 五爻 | 初爻 | 陽為男,五正應 。 |
| 朱震 | 四爻 | 初爻 | 艮為少男,震長男。 |
| 俞琰 | 初爻 | 三爻 | 陽為大。 |
| 來知德 | 初爻 | 三爻 | 陽為大。 |
| 王夫之 | 初爻 | 三爻 | 陽為大。 |
六三.係丈夫,失小子。
| 丈夫 | 小子 | 主 要 理 由 |
|---|---|---|
| 四爻 | 初爻 | 陽為男。繫近捨遠。 |
| 四爻 | 初爻 | 陽為男。陰隨陽。 |
| 五爻 | 初爻 | 陽為男,五與二正應 。 |
| 初爻 | 四爻 | 陽為男,初正四不正。 |
| 四爻 | 二爻 | 陽為大,繫上失下。 |
| 四爻 | 二爻 | 陽為大,繫上失下。 |
| 四爻 | 二爻 | 陽為大。 |
從以上分析的整理可看出,如此擬人化的結果是多樣,甚至可以說是任意的,端視詮釋者的信念為何。各家其實使用相同的易學概念,對陰、陽、剛、柔、中、正、敵、應等的判斷及含義等並無差異。但因採用不同的類比解釋,或不同的優先順序考慮,而有不同的指涉。例如王弼等人以陽為男,陰為女,故以初爻、四爻、五爻為丈夫或小子,因為這些都是陽爻。俞琰等人以陽為大,陰為小,故以初爻及四爻為丈夫,二爻為小子。同樣是以五爻為丈夫,王弼的理由是五爻在上,程頤的理由是二、五有應。這也顯示了卦爻象解釋的多樣性及任意性。
何爻為丈夫?何爻為小子?傳統易學中,這或許是值得討論的議題。但不論是那一爻,其實都不影響爻辭本身的文意。眾注家對爻辭「係小子,失丈夫」及「係丈夫,失小子」的文字意義其實並異議,只是各自有其義理發揮。
以程頤為例,當解讀六二「係小子,失丈夫」時,雖說以五爻為丈夫,初爻為小子,但整段解釋其實在強調不應當捨丈夫而繫小子,並以此為戒。至於初爻如何,五爻又如何,完全不在關心之列,解讀初爻及五爻時,也不會涉及小子或丈夫。以「係小子,失丈夫」為不正當,並賦以道德意義,是程頤的發揮。以五爻為丈夫,只是此發揮下的象數理由,並沒有增加新的理解。
傳統易學將爻象、爻位擬人化的現象也普遍出現在其他卦爻辭的解釋當中。此處以隨卦作例,並非要對諸說評斷優劣。只是在說明,此類發揮,其基本原則及精神雖然一致,但因主觀成分居多,結果往往難有定論。
無可諱言地,這樣的比擬的確可帶來更多讀易經的趣味性,以及解卦的多樣性,並有助於文義之外的發揮,但若欲藉此對卦爻辭本身有更貼切的理解,恐怕效力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