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初九履錯然敬之无咎。六二黃離元吉。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无咎。
卦名卦畫卦旨
離,古寫作离,離字亦通麗、罹、羅、鸝,因而有不同的含意。說文曰:「離,黃倉庚也」;「离,山神獸也」。倉庚即黃鶯,又稱黃離(黃鸝),山神獸即山神作獸形,應是想像中的山螭鬼魅之類。「離」之本義應指某類禽獸,但在易經中,離有專屬意義,離是火的象徵。
離為八經卦之一,其具體象徵就是火。可以用火來概括離字的諸多涵義,例如火可以照明,而火之光照附麗於被照之物,故離火為麗;大火焚燒造成災難,故離火為罹。離字今日多用作分離之離,但作為卦名之離並無此義。
離卦下離上離,離為火,為光。離卦在說火光及火災,其卦爻辭多言及火、光照、及火焚之災。
卦爻辭解讀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
語譯:離卦:利於貞問,亨通。畜養母牛則吉。
解讀展開
離卦,處於火光熾熱明亮的情境中。離為火,為明。處離卦之時,利於占筮問事,人神亨通。母牛可以生養繁衍後代,生生不息,正如薪火之傳遞不息,故占斷為「畜牝牛吉」。古代的牛多用於拉車及祭祀。畜牛用以祭祀,祭祀所以致吉。有關離卦與「畜牝牛」的關係將做進一步考證及討論於後。
初九.履錯*然。敬之。无咎。
語譯:腳步聲相交錯,敬慎警戒。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履」為步履,「錯」為交錯。「履錯然」在形容腳步急促交錯之聲。「敬」通警,聽到外面有腳步聲交錯,可知必有事故。故敬慎警戒,以備突發狀況的發生。對異常的現像能敬慎戒備,方可緊急應變,化險為夷,故占斷為「无咎」。此「无咎」是有條件的,在「敬之」的前提下,才能「无咎」。
六二.黃離。元吉。
語譯:黃色火光。最吉祥。
解讀展開
離為火光,黃離就是黃光。古代以黃色為尊貴,為吉祥。坤卦六五也說「黃裳。元吉。」
黃離也可以理解為黃鶯,或稱黃鸝,古代稱為倉庚。說文曰:「離,黃倉庚也」。不論是黃光或黃鸝,在古代應該都是一種祥瑞,吉祥的徵兆。所以占斷為「元吉」。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
語譯:日落夕照之光。若不敲打瓦盆高歌,則將有衰老悽涼之嘆,凶險。
解讀展開
「日昃」即太陽西斜,黃昏時分。此時長日將盡,有如人之晚年。「缶」為瓦罐,在此為類似陶瓦盆罐的粗糙樂器。「耋」泛指古稀之年的老人。「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也就是說「不大耋之嗟,則鼓缶而歌」,二句在邏輯上等同。 風燭殘年之人見太陽即將殞落,對景傷情,難免有日暮悽涼大限將至之嘆。要想避免過度感懷傷逝,唯有暢情高歌自我排遣而已。
此以「日昃之離」譬喻風燭殘年垂死光景。死亡是凶事,故占斷為「凶」。人生由青而壯,由壯而老,由老而死,此皆是無可奈何之事。死亡固然是凶,但人只要是活著,就應該樂天知命,積極面對,發揮生命中的美好。若能明白此義,斷占辭雖為「凶」,仍可從凶險中找到出路,例如「鼓缶而歌」。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
語譯:突然啊,就這樣來了啊,焚燒了啊,死去了啊,捨棄了啊。
解讀展開
「如」是語尾助詞,相當於「啊」,用以強調前面那個字。「突」、「其來」、「焚」,「死」,「棄」五個字詞連用,相當有層次的描述大火瞬間來到所帶來的災難。此爻雖無斷占辭,但由「焚」,「死」,「棄」也可猜想到,此是凶非吉。
「突如其來」如今是常用的成語,表示突然的,意料之外的來到。其中「如」字也是當虛字用,而不做「如此」,「似這樣」等解釋。
六五.出涕沱若 ,戚嗟若。吉。
語譯:涕淚湧出如雨啊,悲戚嗟嘆如此啊。吉祥。
解讀展開
「若」是語尾助詞,類似「突如」之「如」,用以強調前面那個字所描述的情境。「涕」為眼淚,「沱」為滂沱,「沱若」在形容雨勢盛大的樣子。「出涕沱若」就是說淚出如雨下。
此爻與九四合看會更清楚。在大火之後,有人死去,有物抛棄,但仍有人存活下來。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能哭泣與悲嘆。此所以占斷為「吉」,實為大難不死之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獲匪其醜*。无咎。
語譯:君王用兵出征,有值得贊頌的戰績。殺敵斬首,並俘獲眾多異族。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用」為施行,「嘉」為美善。「折首」即斬首。「匪」為非,「醜」為同類,「匪其醜」就是非我族類,也就是異族敵人的意思。由「獲匪其醜」來看,此次君王的出征,應是征伐夷狄異族,並且殺敵獲俘無數,戰功可嘉。
「用」也有使用,運用的意思。若從離卦的宗旨來看,「用」也可以指用火於兵,此次出征所以戰功可嘉,應當是用火攻之故。
斷占辭「无咎」顯示,此出征雖有值得贊頌的戰績,但當事人也非一路順利,只是沒有敗績,不受咎責而已。
離卦通解
離為火,離卦卦爻辭不脫火、火光、及因火所產生的聯想。卦辭「畜牝牛」關係到火的性質及牛的在祭祀上的聯想,算是比較曲折的。爻辭就比較直接了當。初爻「履錯然」是突發狀況下的緊急處置聲,火災應是此突發狀況的一個合理推測,所以後面有「敬之」。二爻「黃離」不論是指黃光或黃鳥,應該都是祥瑞之兆。三爻以日光為離,藉日暮之光說暮年光景。四、五、上爻都與大火有關,四爻「焚如,死如,棄如」明白在說大火突然來襲的慘狀。五爻「出涕沱若,戚嗟若」在形容在大火後倖存者的悲痛。上爻「王用出征,有嘉」,雖未明言,但在離卦情境下,也可以解讀為用火征伐,所以戰功有嘉。
九四、六五、上九三爻雖說各述其事,但三爻合讀當是更具趣味。今以離火為線索,將此三爻貫串合讀,似在說一瑒以火突襲異族的戰爭:異族營地突遭大火來襲,人死物棄,紛紛逃命。倖存者涕泗縱橫,悲號不已。最後點明這是王師征伐,此戰役殺敵獲俘,得勝而還。
考證與討論
離與牛(展開……)
離與牝牛的關係,有必要在此做進一步的探索。易經八卦,基本上以離為火 ,並以此為基礎,比附推演出相關的象徵意義,如火焰、光明、明辨等。離卦上離下離,是為純離,有如火之相繼傳遞,光明之延續,《大象傳》說:「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就是從這個思路去解釋離卦。《說卦傳》將八卦比附八種動物,並以坤為牛,離為雉。也就是說,在《說卦傳》編輯的年代,離卦之符號☲或䷝與牛之間並沒有建立關係。倒是在《左傳.昭公五年》記載魯國莊叔(叔孫得臣)以周易為其子占筮,得明夷之謙,請卜官楚丘解卦,楚丘占斷之內容中有「純離為牛,世亂讒勝,勝將適離,故曰其名曰牛」 。是以離卦為牛,並以此推斷莊叔之庶子豎牛將來會作亂並離開魯國。但我們不敢肯定楚丘是依當時的易學以離為牛?或者以離為牛是楚丘依離卦卦辭「畜牝牛吉」逆推的結果?
據文獻所載,牛為人所用的年代甚是久遠。《呂氏春秋.勿躬篇》記載:「王冰作服牛」;《世本.作篇》說:「胲作服牛。相土作乘馬」。今人考證,「王冰」或「胲」為同一人,即王亥,為商始祖契之六世孫。其生存年代,依《竹書紀年》,約當在夏少康至泄期間。「服牛」指馴服牛,使人能畜牧放養,以供食用、祭祀、拉車、耕田等。在易經成書之前,牛已用於拉車,睽卦六三「見輿曳,其牛掣」清楚描述以牛拉車,牛卻不動的情景。但牛用於耕田卻是比較後期,可能在春秋以後,鐡製農具出現後才有可能 。商及西周時仍採耦耕,即兩人一組,以人力犂田。
牛因為體形龐大,在祭祀獻牲上有其殊地位。甲骨卜辭顯示,商朝祭祀規模盛大,武丁時,祭先公王亥,曾分別用三十,四十,乃至五十頭牛。 周時祭祀較簡,但仍以牛為尊。《大戴禮記.曾子天圓》記載:「諸侯之祭,牲牛,曰太牢;大夫之祭,牲羊,曰少牢」。以牛祭祀之等級顯然較羊、豬為高。牛又以公牛為尊,稱「特」,或「特牛」 。《禮記.效特牲》指出:「郊特牲,而社稷大牢」,天子郊祭時,用更高等級的特牛,而不只是牛(太牢)。
在牛的毛色方面,《禮記.檀弓上》指出:「夏后氏尚黑……牲用玄。殷人尚白……牲用白。周人尚赤……牲用騂」;「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牡,周騂剛」。夏朝年代久遠,事跡不可考,商甲骨卜辭多有以「白牛」,「白牡」祭祀的敘述。 周代則崇尚以騂牛祭祀,這在《詩經》及《尚書》中都可以找到證據。騂剛即是毛色火紅的公牛,在周代是為祭獻活牲之最高等級。
在對祭禮與牛的關係有所認識之後,或可對《論語.雍也》孔子稱贊仲弓(冉雍)「犂牛之子騂且角」 的語意做進一層的理解。「騂且角」指火紅色的公牛,公牛才有漂亮的角。犁通黧,為黑色,「犂牛之子」即黑牛所生的小牛,理當為黑色。孔子以一般的犂牛(黑牛)卻能生出能用以祭祀山川的騂牛(火紅色),以贊譽仲弓出身微賤卻品德高尚。其背後不言而喻的是:常理只有母騂牛才能生出小公騂牛,此所以顯示孔子對仲弓的驚訝與贊嘆。也因為是「騂且角」,特別適合於進獻鬼神,所以接著才說「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
回頭再來檢視離卦卦辭「畜牝牛」。首先離為火,火象徵著傳承。古代沒有火柴,打火機等器物,火苖的延續是很重要的。其次,火色赤,周人尚赤,在祭祀祈福時,進獻以「騂剛」,即火紅色的公牛,是最為尊貴的犠牲,也應是最能致吉。但是公牛不會生小牛,要想得到火紅色的公牛,最合理的方法就是畜養火紅色的母牛。離卦之所以關係到「畜牝牛」,一來藉牝牛可以繁畜後代,有如離火之接續。二來「離」所象徵的赤色與祭祀用的騂牛有關,畜騂牝牛可得騂剛。故占斷為「畜牝牛吉」。今日讀「畜牝牛吉」,當然不能僵化在周代的觀念,以畜養母牛為吉,但至少可以從中讀到繁衍接續及虔誠祭祀這兩個意義。
文字注解
*錯:交錯。錯之本義為用金屬塗飾,鑲嵌。《說文》「錯,金涂也」,錯通逪,足跡交錯。《說文》「逪,迹逪也」,例如《詩經.小雅.楚茨》「獻醻交錯,禮儀卒度。」
*醜:同類,眾多。《爾雅.釋詁》「醜,眾也」。醜本義為醜惡,《說文》「醜,可惡也」,段玉裁注:「凡云醜類也者、皆謂醜卽疇之假借字。疇者、今俗之儔類字也」。是以「醜」假借為「儔」,儔指同類,伴侶。「匪其醜」即非其類,非我族類,也就是異族,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