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大壯卦(雷天大壯)

大壯利貞。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九二貞吉。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六五喪羊于易无悔。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艱則吉。


卦名卦畫卦旨

  壯,強壯。說文曰:「壯,大也」。人與萬物皆是自幼小逐漸長大,長到強盛之年則謂之壯。例如「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論語);「物壯則老」(老子);「三十曰壯,有室。」(禮記.曲禮上)。大壯正是強壯之甚,指人物血氣強盛,最是健壯有力之時。有力者多剛強,歡喜以力量解決問題。
  大壯卦下乾上震,震為雷,乾為天,雷作於天之上。雷作於頂頭之天,其聲勢必壯盛有力,使人震懾。故以雷天(䷡下乾上震)象徵大壯之剛強有力。
  大壯卦在說剛強壯盛,其爻辭多涉及羊,是以躁動好鬥之公羊比喻剛強壯盛。大壯卦與遯卦互為反對,遯卦以豚喻遯,大壯卦以羊喻大壯。一豬一羊,一退一進,甚具對比趣味。

卦爻辭解讀

大壯:利貞。

語譯:大壯卦。利於貞問。

解讀展開
  大壯卦,處於剛強壯盛的態勢。大壯,大為壯盛。大壯是能力的展現,也是一種行事風格。行事剛強有力,有助益於所問之事。所以占斷為「利貞」。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

語譯:腳趾強壯。遠征有凶險。有信兆。

解讀展開
  「趾」為腳足。「壯于趾」指所強壯之處在腳足,其他處則未必強壯。腳足強壯適合遠行,但其他條件是否能配合?只因腳足強壯就冒然出遠門這件事有潛在的凶險,所以占斷為「征凶」。若只因「壯于趾」而冒然遠行,是為有凶險的可信徵兆。
九二.貞吉。

語譯:所問之事吉。

解讀展開
  此爻無敘事辭。在大壯卦之下,「貞吉」可視為「大壯,貞吉。」的省略。正如卦辭之「利貞」,行事剛強有力,所問之事必可得吉。所以占斷為「貞吉」。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 ,羸*其角。

語譯:平民小人用強硬的方式,君子用網羅的方式。所問之事艱辛。公羊觸撞籬笆,羊角被纏住。

解讀展開
  「壯」指剛強有力,「罔」為網,以網罟羅致,不用蠻力。斷占辭「貞厲」是個關鍵點。如果一切順利,何必用強?何必用網?就是因為所問之事艱辛, 所以才有「用壯」、「用罔」的必要。
  「用壯」就是以力迫使,「用罔」則是以智服人。君子、小人身分不同,格局不同,處理棘手問題的方法當然也有差異。小人見識有限,思慮較淺,遇事多直接訴諸行動,以蠻力處理。君子則深謀遠慮,能分析利害,善以言語折服對方,使之向己。所以說「小人用壯,君子用罔。」
爻辭後半截「羝羊觸藩,羸其角。」正是以公羊為喻,說一個「小人用壯」的例子。「羝羊」指公山羊,公山羊生性好鬥,尤其是發情期時,常以羊角劇烈撞擊來爭鬥。「觸藩」指公羊觸撞藩籬。藩籬為竹條或木條編製的圍欄,「羸」通縲,為纏繞。羊角撞擊時,圍欄固然會有些破損,但羊角也會被纏住或卡住,進退不得。所以說「羸其角」。從此例中也可以得知,「小人用壯」的下場堪虞。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古代易經占筮為貴族行為,多持貴族立場發言。「小人用壯,君子用罔。」也可以理解為君子對小人「用壯」,對君子「用罔」。小人不明事理,故不妨直接以命令強迫。君子則自恃身分,不宜用強,但可用言語打動。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

語譯:所問之事吉,懊惱結束。籬笆被撞斷,羊角沒有被纏住,強力衝撞大車之輪軸。

解讀展開
  此爻雖未提及「羝羊」,但實暗藏「羝羊」。公羊以角觸撞藩籬,雖有可能落入被纏卡住的窘境,但也有可能衝出藩籬,突破圈養範圍的限制。「藩決」指藩籬被衝破決裂,「不羸」指不被藩籬纏住。公羊衝撞之勢甚壯,在衝破藩籬之後仍不停止,故再撞道旁大車。「輹」參考大畜卦「輿說輹」,指大車車軸與車廂連結的部位。羊在大車車輹處表現出甚壯之勢,所以說「壯于大輿之輹」。
  由「藩決不羸」可知,此雖是用蠻力,但的確產生效果,得以突圍。故占斷為「貞吉,悔亡」。原有懊惱悔恨之事有所突破,所關心之事有好的結果。
  以上是從羊的角度來看。若從牧羊人的角度,羊突破藩籬逃脫,而且撞壞了大車。為了防止此事,或許可以用更牢固藩籬來解決。不過,以壯治壯,甚至以暴治暴,恐怕終非了局。人終究不是羊,應該有更好的方法防止「用壯」所帶來的破壞,例如「用罔」。
六五.喪羊于易。无悔。

語譯:在有易國喪失羊群。沒有懊悔。

解讀展開
  「易」為有易國,是上古時代易水流域的一個部落國,大約在今河北保定一帶。「喪羊于易」在說先商時代,商王亥在有易國的遭遇,相關的文字記載在正史已經失傳,但在諸如《山海經》、《楚辭.天問》、《竹書紀年》等仍留下一些線索。 近人王國維著〈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從甲骨卜辭中考證王亥其人,顧頡剛著〈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對王亥「喪羊于易」的事跡作了一些還原。由於王亥的故事在旅卦爻辭中有較完整的呈現,相關的說明及討論請參閱旅卦之解讀。
  「喪羊于易」就字面解釋,就是在有易國喪失了羊群。喪失羊群是令人懊惱的事,今占斷為「无悔」,當是失彼而得此,雖有失卻得遂其志,故而「无悔」。
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 。无攸利,艱則吉。

語譯:公羊觸撞籬笆,不能後退,也不能前進。無有所利,艱困時仍可致吉。

解讀展開
  此處再次出現「羝羊觸藩」,其文意與九三相同。「不能退,不能遂。」指「羝羊觸藩」後所遭遇之進退兩難的處境。「遂」與「退」相對,「不能退」指「藩」「羸其角」,羊角為籬笆所纏困,故不得後退;「不能遂」指「藩」不「決」,籬笆不被衝破,不能再前進,故不能遂行其心志。
  面臨奮力頂撞卻進退不得的窘境,當然是不利的,所以占斷為「无有利」,應當儘可能地避免。但是一旦已經陷入了此「不能退,不能遂」的局面之中,又該怎麼辦?不妨再更努力,以突破困境。也就是說,在艱困之中,不妨「羝羊觸藩」奮力一摶,或有可能有好的結果。所以占斷為「艱則吉」,在艱困時仍能致吉。
  在此,「无攸利,艱則吉。」的占斷給了「羝羊觸藩」十分豐富的意義。「羝羊觸藩」既是原因,也是出路。人之自恃強壯,逞強鬥狠,往往使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這是不好的,有害無利,應盡量避免。但是,當處境艱難,進退不得時,也不能坐以待斃,任憑別人處置。此時唯有奮力一摶,才有突破困局,避凶趨吉的可能。

大壯卦通解

  壯為剛強壯盛,過壯則易躁動,結果導致喜以蠻力服人。因為公山羊性喜以角互鬥,故又以羊象徵大壯之躁動好鬥。大壯卦卦辭甚是簡略,只說強壯有利問事。六爻爻辭則以羊喻壯,涵義十分豐富。其中初爻、 三爻在說壯。三爻、四爻、五爻、上爻轉而說羊。
  初爻「壯其趾」在說欲用強,先壯其足。初爻象徵在事態之初,若以羊為喻,羊欲以角衝撞,必先強壯其足趾。二爻雖未提及羊或壯,仍宜在大壯的格局下解讀,以壯為吉。五爻引王亥「喪羊于易」的故事,雖有損而無悔,與羊有關,但似與大壯無關。
  三爻、四爻、及上爻皆藉「羝羊觸藩」以說大壯,唯重點略有不同。三爻以「羸其角」點出蠻力用強的問題,並以小人及君子為喻,指出對單純的,低階的問題不妨用強力;對細膩的,上層的問題則應以智取。四爻雖然沒有出現「羝羊觸藩」,其語境卻不脫「羝羊觸藩」的脈絡。不同的是,這裡的羊能「藩決不羸」,以大壯突破困境。從某種角度來看,甚至造成對方的一些損害。上爻藉「羝羊觸藩」說出一個用強不成,進退不得的窘境。一方面警告不要強用蠻力以免陷入困境;另一方面也鼓勵,身處困境時,只有奮力一搏才能有所突破。

文字注解

*羝:讀作低,公羊,尤其是公山羊。《說文》「羝,牡羊也。从羊氐聲。」
*羸:讀作雷,瘦弱,疲睏。又通縲,纏繞,引伸為困住。《說文》「羸,瘦也」,段玉裁注:「又假借爲纍字。易:羸其角、羸其瓶。或作纍」。纍,或寫作縲,《說文》「纍,綴得理也。一曰大索也」,例如《論語.公冶長》「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