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无咎。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亨于帝吉。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恒凶。
卦名卦畫卦旨
益,增益,助益。說文曰:「益,饒也」,段玉裁注:「饒,飽也。凡有餘曰饒」。益通溢,水增則滿,水滿則益(溢),水益則挹注他處,故引申為增益,助益。
益卦下震上巽,巽為風,震為雷。風助雷勢,雷増風威,風烈則雷迅,雷激而風怒,狂風迅雷恆相助益。故以風雷(䷩下震上巽)象徵增益。
益卦在說增益與助益,益卦上下顛倒是為損卦,損與益互為反對,損此益彼,損彼益此,損益相關。益卦之卦爻辭雖多涉及助益之事,但助益中亦不離損害,俗話說「治一經,損一經。」有益必有損,損卦與益卦宜合讀。
卦爻辭解讀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語譯:益卦。利於有所前往,利於渡涉大河川。
解讀展開
益卦,處於增益狀態。益,增益,資源增加,損彼而益此。益是處境,也是行事風格。在資源富饒有餘的環境下,不妨開創新局,向外發展,甚至冒險進取,突破限制。所以說「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對比損卦及益卦的卦辭,損卦及益卦皆「利有攸往」,但只有益卦「利涉大川」。不論資源的增或減,尋求機會,向外發展是必要的;但若要冒險進取,突破限制,開創新局,還是要在資源富裕時進行比較妥當。
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无咎。
語譯:利於進行重大建設。最吉祥,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作」為興作,「大作」尤其指築城邑,建宮室等大工程的起造。有實力能進行重大建設,正顯示處境富饒,資源充裕,所以占斷為「元吉」。也唯有在富饒之時才適合進行重大建設,所以占斷為「无咎」。「元吉」針對「為大作」的條件而說。「无咎」針對「為大作」的決定而說。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亨于帝。吉。
語譯:或助益價值十朋的寶龜,不能違拒。貞問長久之事吉祥。君王用以祭獻上帝。吉祥。
解讀展開
「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與損卦六五所述完全相同,文意也應相同,但施與受的觀點有異,此處宜自從受益方來解讀。「亨」在此為享,進獻祭祀;「帝」指天帝或上帝,為最高主宰神。古代只有天子(王)才能祭祀天帝,諸侯則祭祀社稷土地。 君王受諸侯或臣民所獻之大寶龜,並用以祭祀,進獻上帝,所以說「王用亨于帝」。
獲龜獻龜者可得王侯長遠的關照,寶龜問事多靈驗,所以說「永貞吉」。君王祭獻上帝以求天下太平,長治久安。此所以占斷為「吉」。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語譯:助益資源以處理凶禍不祥之事。沒有咎難。有信念,中途手持玉圭以稟告國公。
解讀展開
「凶事」指不幸之事,古代當國家面臨死亡、凶年、天災、內亂、兵災等凶事,有一定的處理規範,稱為凶禮,包括喪禮、荒禮、弔禮、禬禮、及恤禮等。 例如遇飢荒、瘟疾等凶年時,實施薄祭、節用、薄征等措施, 此為荒禮。地方遇有天災時派人前往弔慰,並提供物資援助,此為弔禮。其他如盟邦有災亂時,以禬禮及恤禮以行救助並慰問等。一旦國內或鄰國發生不幸的事,應盡力施以援手,損有餘而補不足,雖有損而「无咎」。
「中行告公用圭」應在說另一件事。「公」指國公,為人臣之極,爵位之最高等。「告公」即稟報最高長官。「有孚」表示所稟報之事可驗證;「中行」即中途,不是一個正式的場合;「用圭」即敬持玉圭,以形容對此事之慎重。在一個非正式的場合,極鄭重其事地向最高長官報告,這充分表露出此事的重要性及急迫性。但是究竟是什麼事?若依爻辭前半段來看,應是指對凶事的處理方式。但也可能與四爻有關,將於六四爻辭解讀中一併說明。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為依遷國。
語譯:中途稟告國公,國公依從。有利於以此遷徙邦國。
解讀展開
「中行告公」也在六三中出現,文意相同。「從」指「告公」而「公從」,稟告之事為國公所依從。稟告何事?由後句可知此事係與「遷國」有關。古代地廣人稀,國家也小,一個城邑就可以是一個國家。「遷國」可以指舉國遷徙他處,也可以指遷移都城。例如周族原活動於邰,公劉時遷至豳 ,古公時又遷至歧山下的周原,此是前者。文王時遷都至豐,武王時又遷都至鎬,此是後者。
縱觀全文,應指有下屬在路途中對最高長官提出遷國的建議,長官接受了這個意見,並依此遷國。若參看六三爻辭「中行告公用圭」,此處的「告公」或許也有「告公用圭」的意思。因為遷國是大事,雖在路途中,仍須敬慎稟奏。
「遷國」這樣的大事,在「中行」提出,而且「公從」,其情況的偶發以及建議的貼切可想而知。國公想必早有此意,「中行告公」只是臨門一腳,增強了國公「遷國」的決心,故而「公從」。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 。
語譯:有信念嘉惠我的心志。不需問,最吉祥。有信念嘉惠我的德能。
解讀展開
「惠」為施惠或受惠;「心」為心志。有人施惠予我,我心受此惠而心志有所增益,所以說「惠心」。「有孚」指有可驗信之徵兆或事理,以此為信念可嘉惠我的心志。「德」為德能,「有孚惠我德」即有信念使我受惠而增強我的德行能力。
參考「有孚惠我德」,「有孚惠心」應是 「有孚惠我心」的省略,如此語意更完整。受惠而增益自己的心志及德行,這不用懷疑,絕對是好事,所以占斷為「勿問元吉」。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恒。凶。
語譯:不要助益對方,或者想打擊對方,所立的心意不恆定。凶險。
解讀展開
莫益之」及「或擊之」顯示有施方與受方。從施予的觀點,本來要助益對方的,結果不但不增益,而且還考慮打擊對方。從接受的觀點,本來要受益的,結果不但不受益,反而有可能被打擊。「勿」為不,「勿恆」與「或」對應,表示還沒有下定決心。
若自施予方的觀點來看,「莫益之,或擊之。」顯示施予者對受益者的不滿或無奈,不想再施予,甚至想打擊對方。占斷辭「凶」應來自「立心勿恆」。既然對想打擊對方,就應早定決心,猶豫不決反易生大禍。
若自受益方的觀點來看,「莫益之,或擊之。」顯示原來的恩惠不再,甚至轉為嫌棄,而遭受懲罰,這這都不是好事,所以占斷為「凶」。不過,「立心勿恆」也顯示了此事施予方尚未決定,或許還有轉圜的空間。
上爻往往顯示事態發展的極致。增益到了頭,再也沒有法增加了,只能轉而減損,甚或去傷害。受益的一方,如何避免陷入此險境,這是一個需要謹慎思考的問題。
益卦通解
益卦在說益,益指資財的增加,也指力量的增強。益又涉及資財的授受,人助我則人損我益,我助人則我損人益。卦爻辭皆與增益、助益、或損益有關。
卦辭「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乃就受益的結果論之,得助受益者有餘力向外發展。初爻「利用為大作」異曲同工,也是在得「益」的處境下加強建設。二爻「益之十朋之龜」事關損益,有人得龜,有人捨龜,損彼而益此。三爻「益之用凶事」,對他人的不幸大力施予援手,是標準的損我益人的例子。四爻「利用為依遷國」此增益不在資財,而在心志的增強。同樣地,五爻「惠心」、「惠我德」也是在人的心志上,因有所得而增益。上爻「莫益之或擊之」由助益轉變為危害。益極則損,物極必反,此正是易經卦爻辭反覆呈現的道理。
三爻與四爻都提到「中行告公」,若將三爻與四爻合看,似乎有些故事性。首先,國內有凶事,所以要「益之用凶事」。古代地廣人稀,大地富饒,社會單純,最大的凶事往往就是水旱天災,或敵寇的入侵與掠奪。在部落時代,對於氏族或國家的領導階層,舉族舉國遷徙是逃離天災或躲避敵寇的合理手段。「中行告公用圭」與「中行告公從」合看,在為凶事奔走的路途中,有人非常敬慎地手持玉圭向領導人稟呈意見,建議「遷國」。而這樣舉國遷徙的大事,領導人也就接受了。所以接下來會因「遷國」而有「有攸往」「涉大川」的過程,是可想而知的。然而秉持國政的王公大人,對這樣的大事,為何在路途中只因有人臨時議奏就草率應允了呢?極可能是因為國公早有此意,所以有人奏請,就順勢依從。「中行告公」只是增益國公遷國的心志罷了。
損卦六五及益卦六二皆說「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但損卦從減損者(獻龜者)的觀點,益卦則從受益者(受龜者)的觀點。此再次說明損與益的互補性,以及卦爻辭在解釋上的彈性。相同的文句,相同的文意,不同的當事人,就可以有不同的吉凶悔吝。
考證與討論
告公與遷國(展開……)
有關「告公從」及「利用為依遷國」的背景,或可以從歷史觀點做進一步考證。易經既然成書於西周早期,卦爻辭多持周國立場,從周國的觀點來敘述。 歷史文獻顯示,先周時期,周國祖先的確有多次的遷國,遷國的原因多是因為戎狄異族的侵擾。據《史記.周本紀》記載,周族祖先后稷原是農官,在舜帝時封國在邰 。到夏朝晚期,周族人因為不堪異族的侵擾,離開了邰地,遊走於戎狄之間,並於公劉時遷徙到豳地 。傳國至古公亶父時,仍因戎狄的緣故,再遷族人於岐下,即今峽西寶雞東部一帶。有關公劉遷豳的過程, 《詩經.大雅.公劉》即以詩歌描繪贊頌。有關古公遷岐的原因及過程,史記有記載 ,孟子也有重點描述 。兩者所述遷徙的原因大略相同,即不堪戎狄一再的武力騒擾、掠奪財貨、侵佔土地,為了避免戰亂傷民,只好另遷國於岐下。
爻辭中所說的「凶事」、「公」、「遷國」等,參照以上史實,尤其是古公遷國於岐下的事跡,確實有相當程度的吻合。「公」很可能就是古公,只是那位「中行告公用圭」的人物,已經不可考了。
文字注解
*作:興作,從事活動。《說文》「作,起也」。作有開荒,築邑,興建等義。例如《詩經.大雅》「既伐于崇、作邑于豐。」(文王有聲);「作廟翼翼」(緜)。作之初文為乍,中方鼎銘文「乍乃采」即指建築釆邑。
*圭:圭是玉器,也是禮器。古代王侯於貴族朝聘、祭祀等正式場合時,手持玉圭。《說文》「圭,瑞玉也。上圜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