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夬卦(澤天夬)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九二愓號莫夜有戎勿恤。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无咎。九四臀无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九五莧陸夬夬中行无咎。上六无號終有凶。


卦名卦畫卦旨

  夬,讀作怪,為決的古寫 。說文:「夬,分決也。」;「決,行流也。從水從夬」。夬(決)之原意為水之分決流出,例如決堤、潰決。決為塞之反面,水決之則行,水塞之則止。水之潰決,分流而行,必定快速決斷,永不回頭。現代中文以夬字為偏旁的字很多,當是以夬為聲符之形聲字,例決、缺、快、訣、趹等,這些字皆以夬為聲符,上古時與夬之讀音相諧,很可能都是由夬字分化而出,其原意多與分開、決斷有關。
  夬卦下乾上兌,兌為澤,乾為天。澤水在天之上,以形容其高,高處之澤易潰決,一旦潰決,水勢必斷然下衝而出。故以澤天(䷪下乾上兌)形容決斷。
  夬卦說決斷,而且是關鍵時刻的決斷,有行動力的決斷,如水之決潰。決斷需要剛強及勇氣,才不至於優柔寡斷。決斷之後也必須要能堅持,並付諸行動。決斷有可能是關鍵時刻下的理智決定,也有可能是情感衝動下的冒然行動,夬卦之卦爻辭兩者皆有涉及,包括關鍵時刻的奔走呼號及莽撞行動等。夬卦與噬嗑卦皆與斷有關,但性質不同。噬嗑以咬斷比喻司法裁斷,是反覆思考後的判決裁定。夬卦之決斷有果決、堅持、衝動的意思,是關時刻的決心與斷然行動。

卦爻辭解讀

夬:揚于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語譯:夬卦。呼號之聲傳揚到君王的宮庭。以手引聚呼號,有危難,呼告來自城邑。不利於立即興兵,利於有所前往。

解讀展開
  夬卦,處於關鍵時刻斷然行動的態勢。夬,果決行動。「孚」通捊,以手引聚,「孚號」即以手聚攏聲音以呼號。「有厲」在此不作斷占辭,而是呼號的內容。古代的通訊方式不似今日有種種方便,全需靠人的奔走來傳遞消息。城邑若遭敵國興兵犯境或受到賊寇攻擊,除了自身盡力抵抗之外,還需要遣人通報王庭以求援助。「孚號有厲」正是在形容來自城邑的使者飛報緊急軍情,不待進入王庭,便先攏手呼喊。呼喊的聲音飄揚充斥於宮庭,所以說「揚于王庭」。
  君王在接到此告急時,如何處理?最重要的是掌握實際情況,及早派人前往調停或觀察,但不宜就此率爾用兵。故占斷為 「利有攸往」,「不利即戎」。此處「即」為就;「戎」為兵戎。
初九.壯于前趾,往不勝為。咎。

語譯:前腳趾健壯,前往卻不能勝任有為。有咎難。

解讀展開
  「壯于前趾」象徵勇往直前,可惜雖勇於任事,卻力不能勝,不能有所作為。此正是所謂志大才疏之輩。貿然承擔大任,卻無力完成,如此必生後患,或受咎責,或有咎災。所以占斷為「咎」。
九二.愓號,莫夜有戎,勿恤。

語譯:警愓呼號,暮夜時將有敵兵,不必擔憂。

解讀展開
  「莫」為暮,「莫夜有戎」是「愓號」的內容,呼號警告同伴,在日落時可能會有敵兵來襲。聽到這樣的警告,當然就要小心提防,但也不用因此而太憂慮,所以說「勿恤」。
九三.壯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无咎。

語譯:壯悍顯露在臉顴。有凶險。君子快步獨自行走,遇到下雨,弄濕衣服,有怒色。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頄」為顴骨,「壯于頄」即面頰肌肉緊繃,也就是咬緊牙根,面露強悍之色。「夬」通趹,快步走,「夬夬獨行」形容人在衝動的時候,不能須臾等待,一個人便快步前行,要去解決憤恨之事。然而在行進中途「遇雨若濡」,下雨淋濕了衣服,也澆息了部分怒火。心情冷靜之後,雖然有怒色,但已經不到會闖禍生事的程度,所以說「有慍。无咎。」
  此爻前段說「有凶」,後段說「无咎」,其中明顯有些轉折,「遇雨若濡」就是這個轉折。前、後段綜合來看,其實在說一個情境:有貴族子弟,因某事惱怒,不等隨從伺候,一個人就匆匆出門,去尋找仇家。這個情況的確容易「有凶」。好在途中遇雨,淋雨固然弄濕了衣服,但頭腦也清醒了,理性也恢復了。雖仍生氣,已然「无咎」。
九四.臀无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

語譯:臀部沒有肉,行走有困難。牽頭羊則懊惱結束。聽到閒言,卻不相信。

解讀展開
  「膚」為帶皮的肉;「次且」即趑趄,為行走困難的樣子。「臀无膚,其行次且。」在形容一個腿有缺陷的人。這個人在姤卦的爻辭中也有出現,似乎有所指涉,將在歸妹卦時再詳細討論。
  「牽羊」應與古代某些習俗有關。古代羊、祥同聲,羊用於祭祀祈福,牽羊或許與祈福有關。並且由祈福延伸而有謝罪,祈求原諒的意思。《史記》記載:武王克殷後,紂王庶兄微子赤裸上身,反縛雙手,左牽羊,右持茅,下跪膝行以迎接武王。 《左傳》記載:魯宣公十二年,楚莊王圍攻鄭國,三月破城,鄭襄公「肉袒牽羊」,赤裸上身,牽著羊,以迎接楚軍進城。 「肉袒」象徵任君鞭打,「牽羊」則有獻上祭品以求寬宥的含意。「牽羊」以求寬恕,若能得對方諒解,懊悔之事即可勾消。所以說「牽羊悔亡」。請求寬恕時必定會說一些好聽的話,「聞言不信」正在強調所聽的話不要輕信。「牽羊」及「聞言不信」也顯示此「臀无膚」之人的言行有問題。
  綜合以上,可以對爻辭作如下理解:有一跛足之人,牽頭羊來請罪,此舉使懊惱結束。但請罪時所說的話,不可輕易相信。唯故事到此尚未結束,此神秘跛足人將會在其他卦中出垷。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无咎。

語譯:山羊放足跳躍疾走在道中。沒有咎難。

解讀展開
  「莧」應作「萈」,為細角山羊,山羊象徵逞強鬥狠 。「陸」通踛,為跳躍,「莧陸」即「萈踛」,在描述山羊跳躍。 「夬夬」同九三之「夬夬」,為快步奔走的樣子。「莧陸夬夬中行」正是在形容在道途中像山羊般的放任自由跳躍奔走。此正是無慮無憂果決而行之象,所以占斷為「无咎」。
上六.无號。終有凶。

語譯:沒有呼號。終會有凶禍。

解讀展開
  卦辭說「孚號」,九二說「愓號」,此處說「无號」。「號」是戒備警告,「无號」不是不需警戒,而是應警戒而不警戒。長久的懈怠終究會帶來有災禍,所以占斷為「終有凶」。

夬卦通解

  夬為決,關鍵時刻的決斷,也包括了一時的衝動,卦爻辭多與關鍵時刻有關。決、缺、趹等字皆以夬為聲符,都是從夬字演化出來的。在西周時,極可能皆寫作夬,並不區分。此所以夬卦爻辭中出現有趹、缺的意涵及聯想。
  卦辭「孚號有厲」明顯為存亡關頭的緊急告稟。初爻「壯于前趾」為臨事衝動,自不量力。二爻「愓號」為關鍵時刻的警戒。三爻「壯于頄」,近似初爻的臨事衝動,「夬夬獨行」以夬為趹,以形容衝動,其後「遇雨若濡」又冷靜下來。四爻以夬說缺,「其行次且」在說身體上的缺陷,「聞言不信」在說人格上的缺陷。五爻「夬夬中行」仍以夬說趹,又以山羊象徵衝動好鬥。上爻「 无號」與二爻呼應,在關鍵時刻應警戒而未警戒。
  綜合上述,夬卦卦爻辭中,初爻及三爻關係到事情發生需要決斷時,在情緒上的衝動。卦辭及二爻、上爻關係到事情發生時的警戒及等待決斷。三爻、四爻、及五爻又分別以缺及趹說夬。
「夬」也出現在履卦九五「夬履」,此也作決斷之決,但重點放在斷,以夬為斷。

文字注解

*頄:讀作逵,顴骨,面頰,古寫作頯。《說文》「頯,權也。从頁𢌳聲」,段玉裁注:「權者今之顴字」;《玉篇》「頄,面顴也。」
*夬:通趹,讀作決,快步走,疾行。《說文》「趹,馬行貌。从足,決省聲」。趹原義為馬奔跑時後蹄抉地騰空。引伸為奔跑,疾走。
*次且:今寫作趑趄,讀作咨居,為行走困難,想前進又不敢前進的樣子。趦趄為雙聲詞,《說文》「赼,趑趄,行不進也」;「趄,趑趄也。」
*莧:應作萈,讀作環,細角山羊。《說文》「萈,山羊細角者。从兔足,𥄕聲」。莧與萈字型極近似,「莧」之下半為「見」,「萈」則為「寬」之下半。「莧」與「萈」之差別在下半右側無點或有點。《說文》「莧,莧菜也。从艸見聲。」
*陸:通踛,踛,讀作陸,跳躍,翹足。《玉篇》「踛,翹踛也」。《莊子.馬蹄》「翹尾而踛」,今本多作「翹尾而陸」。